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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2:西西里人_第一部 1950年迈克尔柯里昂_第一章(3/5)

他们原以为他们的孩子会像王子一样成长,没想到现在当起了土匪。”

菲亚特的车后扬起滚滚沙尘,路边的仙人果和竹子显得脏兮兮的,一束束仙人果看上去就像人的手。他们可以看见山谷中的橄榄林和葡萄园。突然,安多里尼说:“图里是他母亲在美国的时候怀上的。”

他看见迈克尔眼睛中的疑问。“是啊,他是在美国怀上,但是出生在西西里。当时只要再等几个月,他就是美国公民了,图里也经常这样说,”他略微停了停,“你觉得你真能帮他吗?”

“我不知道,”迈克尔回答说,“跟警督和唐·克罗切吃完午饭之后,我反倒糊涂了。他们需要我的帮助吗?我父亲说唐·克罗切会帮助吉里安诺,可是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位警督。”

安多里尼用手把稀疏的头发向后捋了捋,他下意识地用脚踩下油门,菲亚特飞也似的向前冲去。“吉里安诺和唐·克罗切现在是冤家对头,”他说,“不过我们的计划没有跟克罗切商量过,图里和他父母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他们知道你父亲对朋友向来是一片真心。”

“那么你站在哪一边?”迈克尔问道。

安多里尼一声叹息。“我为吉里安诺而战,”他回答说,“五年前他没有杀我,后来我们一直情同手足。可是我生活在西西里,不能当面得罪唐·克罗切。我是在这两个人之间走钢丝,不过我是决不会背叛吉里安诺的。”

迈克尔心想:这个人究竟想说什么呢?这些人为什么从来都不直接回答一个问题?他思忖道:因为这里是西西里。西西里人害怕真相。过去几千年里,暴君和宗教法庭用酷刑逼迫他们说真话,罗马政府用法律要求人们说真话,教堂忏悔处的神父用下地狱的痛苦敦促人们说真话,可是真话是力量的源泉,是控制的杠杆,为什么要拱手交给别人呢?

迈克尔想,他必须自己想办法,也许他会放弃这个任务,赶紧回去。他现在身处险境。在吉里安诺和唐·克罗切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恩怨。如果他卷进西西里的这场恩怨漩涡,就等于自取灭亡。因为西西里人认为,复仇才是唯一真正的公正手段,而且这样的复仇总是无情的。在这个信奉天主教的岛上,虽然每一家都供奉着流泪的耶稣像,但是基督教的宽恕却像胆小鬼的托词,是令人不齿的。

“吉里安诺和克罗切怎么会反目成仇的呢?”迈克尔问道。

“是因为发生在吉里斯特拉山口的那场悲剧,”安多里尼说道,“那是两年前的事。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吉里安诺认为是唐·克罗切在暗中搞了鬼。”

路面顺山势进入一道峡谷,汽车似乎突然开始垂直下降。他们驶过一座诺曼城堡的废墟,这座城堡是九百年前为了威慑周围的村落而建造的,现在里面爬满了与世无争的蜥蜴,还有几只离群的山羊。再往下,迈克尔就可以看见蒙特莱普雷镇了。

这座深藏于群山怀抱中的小镇,就像悬挂在井底上方的木桶,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圆圈外围没有房屋。下午的太阳像一个深红色的火球,照射在小镇的石头围墙上。菲亚特驶入一条狭窄弯曲的街道,安多里尼踩下刹车,车停在了有一个排的宪兵把守的路障前。一个宪兵晃了晃手中的步枪,示意他们全部下车。

迈克尔注视着安多里尼,见他掏出自己的证件给宪兵看。他看见那是一张镶有红边的特别通行证,知道这种通行证只有罗马政府的司法部长才能签发。迈克尔自己也有一张 不过他得到的指示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像安多里尼这样的人,怎么能弄到这张神通广大的通行证呢?

他们回到车上,沿着蒙特莱普雷镇狭窄的街道继续前行。

在这么窄的街道上行车,如果对面有车,谁也过不去。

街道两侧的房子都有漂亮的阳台,并且漆成了不同的颜色。

有许多是蓝色的,也有一些是白色的,还有一些是粉色的,偶尔也有一两幢黄色的。

到了下午这个时候,女人都在家里为丈夫准备晚餐。

不过街上一个玩耍的儿童也看不见。

每个街道拐角上都有两个宪兵在巡逻。

蒙特莱普雷就像一座被占领的城镇,正在实行军事管制。

只有几个老人面无表情地从阳台上往下看。

菲亚特在一排房子前面停下,其中一幢房子漆成鲜亮的蓝色,花园大门的隔栅上有个大大的字母G。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他穿着一件深色带竖条纹的美国式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衬衣,扎了一条黑色领带。这就是吉里安诺的父亲。他迅速上前,深情地拥抱安多里尼,几乎是感激地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把他们领进屋内。

吉里安诺的父亲,满面都是绝症病人家属等待亲人离世的煎熬。他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脸上,像是强迫自己不要失态。他紧绷着身体,动作僵硬,步履有些蹒跚。

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起居室。

在西西里的小镇上,这样的起居室算是比较豪华的。

室内的墙上赫然挂着一个乳白色的椭圆相框,里面有一张大照片,由于放得太大,人脸的模样都显得模糊了。

迈克尔立即明白,这肯定是萨尔瓦多·吉里安诺。

照片下方,在一张黑色小圆桌上有一盏许愿灯。

另一张桌子上,一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要清楚得多。

照片上的父亲、母亲和儿子站在一块红色幕布前,儿子的一只手臂挽着母亲。

萨尔瓦多·吉里安诺两眼直瞪着镜头,似乎是在向它挑战。

他的面容像古希腊雕像一样,非常英俊,面部表情像雕刻在大理石上那样凝重。

丰满的嘴唇显得十分性感。

两只椭圆形的眼睛之间距离较宽,眼睑略微向下。

这是一张自信心十足的脸,一个决心在世界上干出一番事业的男人的脸。

但是这英俊的面庞竟然如此和蔼可亲,这一点谁也没有跟迈克尔提起过。

还有一些是他和姐姐、姐夫们的合影,不过大多放在角落里一些光线暗淡的桌子上。

吉里安诺的父亲把他们领进厨房。吉里安诺的母亲玛丽亚·隆巴尔多从炉灶边走过来欢迎他们。与起居室那张照片上的人相比,她苍老了许多,看上去判若两人。她那礼貌的微笑就像在干枯疲惫的脸上裂开的一道口子。她的皮肤粗糙,布满皱纹。她的长发披在肩上,但已添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她的双眼不同寻常的黑,对毁灭她和她儿子的世界散发出冷漠的恨意。

她没有理会自己的丈夫和斯特凡·安多里尼,开门见山地对迈克尔说:“你到底是不是来帮助我儿子的?”那两个男人见她问得很不得体,觉得有些尴尬,但迈克尔却神情凝重地冲着她笑了笑。

“是的,我站在你这一边。”

她的紧张情绪有所缓解,用手捧住头,仿佛准备挨打似的。安多里尼用安慰的口吻对她说:“本杰明诺神父说要来,我告诉他你不欢迎他来。”

玛丽亚·隆巴尔多抬起头,迈克尔觉得她很了不起,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她鄙弃、仇恨、恐惧、讥讽的话语都和她坚强的微笑还有无法压抑的痛苦神情交织在一起。“哦,是啊,本杰明诺神父的心肠可好得很!”她说,“有了那颗好心,他就像一个瘟神,把死亡带给整个村庄。他就像一棵菠萝麻——你只要蹭上了,皮肤就会流血。他把忏悔者的秘密告诉他哥哥,把托付他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唐·克罗切是我们的朋友。是他托人把我们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吉里安诺的父亲言辞平和,入情入理,就像在安抚一个疯子。

吉里安诺的母亲不禁火冒三丈。

“啊,唐·克罗切,‘大善人’哪,他的心肠总是那么好!

不过我要告诉你,唐·克罗切是一条毒蛇。

他把枪口对着前方,杀害他身边的朋友。

他和我们儿子本来准备共同管理西西里岛,可是现在图里独自一个人躲进了深山,而这个‘大善人’却在巴勒莫逍遥自在,跟他的婊子在一起鬼混。

唐·克罗切只要吹一声口哨,罗马当局就会来舔他的脚丫。

其实他比我们儿子犯的罪更多。

他是个坏蛋,我们儿子是好人。

啊,我要是像你们一样是个男人,我就宰了他。

我会让这个‘大善人’安息的。”

她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你们男人什么都不懂。”

吉里安诺的父亲不耐烦地说:“我只知道我们的客人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动身赶路了,我们必须先给他吃点东西,然后再谈。”

吉里安诺的母亲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关切地说:“可怜的人,你赶了一天的路来看我们,还要听唐·克罗切的谎话和我的胡话。你准备去哪儿?”

“我上午必须赶到特拉帕尼,”迈克尔回答,“我就待在我父亲朋友的家里,等你儿子来找我。”

房间里一阵寂静。他感觉得出他们都知道他的来历。他们看见了他脸上凹陷的疤痕,那是两年前留下的伤疤。吉里安诺的母亲走上前来,快速地拥抱了他一下。

“先喝杯酒吧,”她说,“然后到镇上去溜达溜达。用不了一个时辰,饭菜就能准备好。到时候图里的朋友们都会过来,我们可以理智地谈一谈。”

安多里尼和吉里安诺的父亲各自走在迈克尔的左右两侧,领着他在蒙特莱普雷狭窄的卵石小路上散步。太阳下山后,卵石路显得黑乎乎的。黄昏前天空一片模糊的蓝色,只有宪兵在他们四周活动。每个路口都通向一条弯曲细长的小巷,就像从贝拉大街喷射出的毒液。小镇显得很荒凉。

“这个小镇曾经生机勃勃,”

吉里安诺的父亲说,“一直都这么穷,像整个西西里岛一样,多灾多难,但总是充满了生机。

现在有七百多公民被关进了大牢,罪名是和我儿子一起密谋造反。

他们是无辜的,大部分人都是,但是政府把他们抓起来了,是想杀鸡给猴子看,是为了让人向他们报告图里的行踪。

这个小镇周围部署了两千多宪兵,还有几千个在大山里搜捕图里。

所以人们已经不能在外面吃饭,孩子们也不能在街上玩耍了。

那些宪兵都是胆小鬼,就连一只兔子过街,他们也会开枪。

天黑之后就实行宵禁,镇上的妇女如果想去拜访邻居,被抓住就会遭到他们的调戏与侮辱。

男人就会被他们拉到巴勒莫的地牢里去拷打折磨。”

他叹了一口气,“在美国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我诅咒离开美国的那一天。”

斯特凡·安多里尼让他俩等一下,自己点燃了一支小雪茄。他吐了一口烟,笑着说:“说实在的,虽然巴黎的香水很香,但是所有的西西里人更喜欢自己村里的粪土。我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我本来可以像有些人那样逃往巴西的。啊,我们热爱生养我们的这块土地,我们是西西里人,可是西西里并不爱我们。”

吉里安诺的父亲耸了耸肩。“我回来了,我真傻。只要再等几个月,我的图里按法律就是美国人了。可是那个国家的空气肯定渗进了他母亲的子宫。”他茫然若失地摇了摇头,“我儿子为什么总要关心其他人的问题,甚至包括那些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总是有一些了不起的想法,而且总是要伸张正义。一个真正的西西里人谈论的是面包问题。”

他们沿着贝拉大街缓缓前行。迈克尔发现这个小镇是个打伏击和游击的好地方。它的街道非常狭窄,只够一辆汽车通行,许多街道的宽度只够小拉车和驴车通行。而西西里人至今还用它们来运送东西。只要有几个人,就能阻挡入侵者,然后撤到环绕小镇的白色石灰岩的大山里。

他们一路走到中心广场。安多里尼指着矗立在广场上的小教堂说:“那些宪兵第一次想抓图里的时候,他就躲在这座教堂里。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个幽灵。”他们三个人看着教堂的大门,好像萨尔瓦多·吉里安诺就要从门里出来似的。

太阳落山了。他们在宵禁之前回到房子里。有两个陌生人在屋里等着他们,不过只有迈克尔不认识他们,因为他们拥抱了吉里安诺的父亲,还和斯特凡·安多里尼握了握手。

其中一个年轻人身材瘦削,皮肤灰黄,一双乌黑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两撇颇为时髦的小胡子,脸庞像女孩儿一样漂亮,但绝不柔弱。他身上突显的残酷气质只有不惜代价掌控大局的人才有。

听到他们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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