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2:西西里人_第一部 1950年迈克尔柯里昂_第一章(4/5)
说他叫加斯帕尔·皮肖塔,迈克尔颇感惊讶。皮肖塔是图里·吉里安诺的副手和表亲,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他是西西里仅次于吉里安诺的通缉要犯,他的人头值五百万里拉。迈克尔听到过种种传闻,所以他想象中的加斯帕尔·皮肖塔是个危险邪恶的人。可是站在眼前的却是个瘦骨伶仃、因结核病而面色潮红的青年,冲破两千罗马宪兵的包围,来到蒙特莱普雷。
另一个人也使他感到惊讶,但原因不同。第一眼看到他,迈克尔就畏缩了一下。此人身材极其矮小,说是侏儒也不为过,但他威严的举止让迈克尔立即意识到,如果对他敬而远之,那将会是一种冒犯。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灰条西服,里面是一件乳白色衬衣,配了一条华贵的银灰色宽领带。他头发浓密,几乎全白,年纪最多五十岁。他气质优雅——或者说像他这种身材的人能做到的优雅。他的相貌英俊粗犷,嘴唇厚实,轮廓鲜明。
他看出了迈克尔的不安,略带讥讽地对他善意地笑了笑。别人称他为赫克特·阿多尼斯教授。
玛丽亚·隆巴尔多·吉里安诺在厨房的餐桌上摆好晚饭。他们坐在靠近阳台的窗户旁边用餐,可以看见斑驳的晚霞辉映着天空,群山逐渐被黑暗吞噬。迈克尔吃得很慢。他知道他们都在对他进行审视和判断。食物很普通,但是很可口,鱿鱼兔肉酱汁实心面,加上红椒番茄酱,入口辣乎乎的。终于,赫克特·阿多尼斯用西西里本地方言说:“这么说,你就是维托·柯里昂的儿子。我听说你父亲比唐·克罗切还要厉害。解救我们图里的人就是你了。”
他的语气带着冷冷的嘲讽,如果你敢,大可以当成是一种挑衅。他的微笑似乎是在怀疑每个行动背后的目的,似乎在说,“是啊,你确实是在做一件好事,但你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这没有任何的不尊重,他了解迈克尔的底细,他们都是杀手。
迈克尔说:“我将奉家父之命,在特拉帕尼等吉里安诺来找我,而后我就带他一起去美国。”
皮肖塔比较严肃地问:“一旦把图里交给你,你能确保他的安全?你能保护他免遭罗马当局的伤害?”
迈克尔看见吉里安诺的母亲一脸焦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谨慎地说:“我将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是的,我很有信心。”
他看见那位母亲的情绪放松了,但是皮肖塔依然非常严厉:“可是我没有。今天下午你对克罗切信任有加,而且向他和盘托出了你们的逃生计划。”
“我为什么不能?”迈克尔当即反问。皮肖塔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和克罗切进餐的细节?“我父亲的口令说克罗切会安排把吉里安诺交给我。况且我只跟他说了其中一项。”
“其他的呢?”皮肖塔问道,他看出迈克尔在犹豫,“说吧,不要有顾虑。如果连这个房间里的人都不能信任,那么救图里就没有希望了。”
一直没有吱声的小矮子赫克特·阿多尼斯开了腔。他的嗓音非常浑厚,俨然一个天生的演说家、怂恿者。“我亲爱的迈克尔,你要知道,唐·克罗切是图里·吉里安诺的死对头。你父亲的信息过时了。很显然,我们不能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把图里交给你。”这一回他说的不是西西里方言,而是罗马人纯正的意大利语。
吉里安诺的父亲插话说:“唐·柯里昂答应帮助我儿子,我相信他的承诺。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问题。”
赫克特·阿多尼斯说:“我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们必须了解你所有的计划。”
“我可以把我告诉唐·克罗切的情况告诉你们。”迈克尔说,“但是我为什么要把其他计划也说出来呢?如果我问你们图里·吉里安诺现在藏在哪里,你们会告诉我吗?”
迈克尔见皮肖塔露出了笑容,这是在对他的回答表示真正的赞赏。但是赫克特·阿多尼斯却说:“这是两码事。你没有理由了解图里·吉里安诺藏在哪里。但是我们必须了解你所有的计划,以便提供帮助。”
迈克尔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你一点儿也不了解。”
赫克特·阿多尼斯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接着这个小矮子站起来鞠了个躬。“请你原谅我,”他非常诚恳地说,“图里小时候,我是他的老师,他的父母让我做他的教父,这是我莫大的荣幸。现在我是巴勒莫大学的历史与文学教授。而且,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都能证明我是可信的。我不但现在是,而且一直是吉里安诺组织中的一员。”
斯特凡·安多里尼轻声说:“我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是你的表弟。不过我的雅号叫‘魔鬼修士’。”
这也是西西里岛上的一个传奇名字,迈克尔曾听到过多次。迈克尔心想,这个诨名与他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倒挺相称。他也是一个悬赏通缉的要犯。可是那天下午吃饭的时候,他却坐在韦拉尔迪警督旁边。
他们都在等他作出回答。
迈克尔无意把自己的最后计划告诉他们,但他知道必须跟他们说点什么。
吉里安诺母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直接对着她说:“这很简单。
首先我必须提醒你们,我在这里最多只能等七天。
我离开家的时间太久了,父亲有些事情还需要我去协助处理。
当然,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归心似箭。
帮助你儿子是我父亲的愿望。
信使带给我的最后一道指令是,先拜访这里的唐·克罗切,然后前往特拉帕尼。
到了那里之后,要我待在当地的唐的别墅里。
在那里等候的都是从美国来的人,我可以绝对相信他们。
他们个个是行家。”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行家”
这个词在西西里岛上有特定的含义,通常指的是黑手党内的高级杀手。
他继续说道:“图里只要找到我就安全了。
那幢别墅是一个堡垒。
几个钟头之后我们就乘快船前往非洲的某个城市。
我们一到那里,就会有一架专机把我们送往美国,到了美国之后,他将受到我父亲的保护,你们就再也不用为他担惊受怕了。”
赫克特·阿多尼斯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接上图里·吉里安诺?”
迈克尔回答说:“我明天一早就能赶到特拉帕尼。从那时候算起,再给我二十四小时。”
突然,吉里安诺的母亲声泪俱下。“我那可怜的图里现在谁也不相信。他是不会到特拉帕尼去的。”
“那我就帮不了他了。”迈克尔冷冷地说。
吉里安诺的母亲似乎陷入了绝望。出人意料的是,走上前去安慰她的却是皮肖塔。他吻了吻她,然后用手臂搂着她。“玛丽亚·隆巴尔多,别担心,”他说,“图里听我的,我来告诉他,我们都相信这个从美国来的人,是吧?”他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其他人。他们都点点头。“我将亲自陪图里前往特拉帕尼。”
看来大家都满意了。迈克尔意识到,他那句冷淡的回答促使他们相信了他。西西里人都这样,对于过分的热情或慷慨存有戒心。而他感到不耐烦的是,他们的谨慎打乱了他父亲的计划。唐·克罗切现在成了敌人,吉里安诺也许不会很快就来找他,也许根本就不会来。退一步说,图里·吉里安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因此,他再次产生了疑问:吉里安诺跟他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把他请进那间小起居室。吉里安诺的母亲已经摆好了咖啡和茴香酒,并对没有糖表示歉意。他们说由于迈克尔要连夜赶往特拉帕尼,喝点茴香酒能帮他暖暖身子。赫克特·阿多尼斯从他那件做工考究的上衣里掏出一只金烟盒,先递给每人一支烟,然后抽出一支叼在薄薄的嘴唇上。他有点情不自禁,向后仰在椅子上,两脚离开了地面。这时候,他真像个吊在线绳上的木偶。
玛丽亚·隆巴尔多指着挂在墙上的巨幅画像说:“他真帅气啊!他长得帅,为人也好。他逃亡之后,我的心都碎了。阿多尼斯先生,你还记得那个可怕的日子吗?吉里斯特拉山口的惨案,他们撒的谎。我儿子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的。”
其他人都显得局促不安。这是迈克尔一天之内第二次听到吉里斯特拉山口这个地名了,他很想知道那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他不想问。
赫克特·阿多尼斯说:“图里还是我的学生的时候,他酷爱读书。他把关于查理大帝与罗兰的传奇中的人物熟记在心里,现在他自己也成了传奇人物。他落草为寇,我的心也碎了。”
吉里安诺的母亲痛苦地说:“如果他能活着,那是他的命大。哦,我们为什么要把儿子生在这里呢?哦,对啊,我们想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西西里人。”她发出一阵痛苦的狂笑,“他的确成了西西里人。可是他提心吊胆地活着,他的脑袋成了悬赏的对象。”她稍事停顿后坚定地说,“我的儿子是个圣人。”
迈克尔注意到,皮肖塔的微笑很特别。人们听到有些父母过分夸奖自己孩子的优点时,就会露出这样的微笑。就连吉里安诺的父亲也做了个手势,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斯特凡·安多里尼的微笑很有分寸。皮肖塔深情而又冷静地说:“我亲爱的玛丽亚·隆巴尔多,不要把自己的儿子想象得那么无助,他打的胜仗多过败仗,他的敌人仍然很害怕他。”
吉里安诺的母亲稍稍平静下来。
她说:“我知道他杀过很多人,可是他从来不滥杀无辜。
他总是给他们时间洗刷灵魂,并且让他们向上帝做最后的祈祷。”
她突然抓住迈克尔的手,领着他从厨房走上阳台,“那些人没有一个真正了解我儿子,”
她对迈克尔说,“他们不知道他是多么温文尔雅。
也许他对待别人是另一个样子,可是在我面前的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他听从我的每一句话,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狠话。
他是个充满爱心和孝心的孩子。
他刚上山的时候,常常从山上往下看,不过什么也看不见就是了。
我往山上看,也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相互感受到对方的爱。
今天晚上我就在想他。
我想到他孤身一人在大山里,有几千个当兵的在追捕他,我很伤心。
也许你是唯一能够搭救他的人。
答应我,你会等他的。”
她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泪流满面。
迈克尔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这座位于大山深处的蒙特莱普雷镇。只有小镇的中心广场有一点灯光。夜空中繁星点点。下面的街道上偶尔传来轻武器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巡逻宪兵沙哑的说话声。这仿佛是一座充满幽灵的小镇。在这温柔的夏夜,这些幽灵全都跑出来了。夏夜的空气中弥漫着柠檬的清香,充斥着无数小虫发出的鸣叫声,偶尔还夹杂着巡逻宪兵的突然叫喊声。
“我尽量多等几天,”迈克尔轻声说,“但我父亲需要我回去。一定要让你儿子来找我。”
她点点头,领着他回到房间。皮肖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比较紧张。他说:“我们已经决定在这里等到天亮,等到解除宵禁。在外面的黑暗中,两手痒痒、想打枪的军人太多了,随时可能会发生意外。你有不同意见吗?”他问迈克尔。
“没有,”迈克尔说,“只要不让我们的主人感到太为难就行。”
他们说这个不成问题。有好几次,图里·吉里安诺悄悄回镇上看望父母,他们都是彻夜不眠。再说,他们有很多问题要讨论,有许多细节问题要敲定。对眼前的长夜,他们并没有很难熬的感觉。赫克特·阿多尼斯脱掉上衣,取下领带后,依然显得很有风度。吉里安诺的母亲又煮了些咖啡。
迈克尔请他们把所知道的有关图里·吉里安诺的事情都说给他听听。
他觉得自己必须了解这个人。
两位老人再次告诉他说,图里一直是个好孩子。
斯特凡·安多里尼谈到图里·吉里安诺那一天是如何饶他不死的。
皮肖塔讲述了一些有趣的故事,说到图里的大胆、诙谐、仁慈。
虽然有时候他对敌人和叛徒残酷无情,但他从来不用酷刑折磨他们,也不用污辱他们的人格。
接着他谈到了吉里斯特拉山口的悲剧。
“那天他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