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2:西西里人_第一部 1950年迈克尔柯里昂_第一章(2/5)
“这是我接到的指令,”迈克尔说,“我要确保他进入美国,不能有半点闪失。”
唐·克罗切点点头,他那红木似的大脸上露出肥胖者略带睡意的和蔼。
他那震颤的男高音与他的长相及身躯极不相称。
“我把萨尔瓦多·吉里安诺交给你,这是我和你父亲两人的约定。
不过现实生活不会那么顺顺当当,总是会出现一些意外,现在要我继续践约就很为难。”
他举起手,示意迈克尔不要打断他,“这事不能怪我,不是我出尔反尔,而是吉里安诺谁都不信,他连我也不信。
这么多年来,几乎从他成为逃犯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帮助他。
我们曾经是合作伙伴。
他现在才二十七岁,在我的帮助下,他成了西西里最了不起的人物。
可是现在五千名意大利军人和警察正在搜山,他已经走上穷途末路。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让我插手。”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迈克尔说,“我收到的命令是最多等他七天,之后我必须动身回美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帮助吉里安诺出逃这件事对他父亲来说这么重要。
这么多年他一直流亡海外,现在归心似箭。
他逃离美国的时候,父亲身受重伤躺在医院里,大哥桑尼遇害,柯里昂家族陷入与纽约其他五大家族的生死较量之中,这场争斗从美国一直蔓延到西西里,迈克尔年轻的新娘也遭人杀害。
他父亲确实几次派人捎信,说他已经伤愈,并且与五大家族握手言和,还安排撤销了所有针对迈克尔的指控。
迈克尔知道,父亲需要他的帮助,姐姐康妮、哥哥弗雷迪、父亲的养子汤姆·黑根,还有他可怜的母亲,他们都十分想念他。
母亲肯定还在为失去桑尼而伤心。
迈克尔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凯——在他失踪两年之后,她还会想念他吗?
但最重要的是:父亲为什么要让他推迟行程呢?
这件和吉里安诺有关的事肯定非常重要。
突然,他觉察到韦拉尔迪警督那双冷峻的蓝眼睛正盯着他看,那张瘦削的贵族脸上露出鄙弃的神情,仿佛迈克尔表现出了胆怯。
“别着急,”唐·克罗切说道,“我们的朋友安多里尼现在还是我和吉里安诺及其家人之间的联络人,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你去特拉帕尼时,顺道去蒙特莱普雷看望一下他的父母。”他顿了顿,庞大的面颊上掠过一丝微笑,“你的办法他们都告诉我了,全部都说了。”他特别强调了一下,不过迈克尔认为他不可能知道所有的计划。教父从来不会向任何人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唐·克罗切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关爱吉里安诺的人取得了两点共识。一是他不能再留在西西里了,二是他必须移民美国。韦拉尔迪警督也同意。”
“即使是在西西里,这件事也很奇怪,”迈克尔笑着说,“这位警督可是发誓要抓住吉里安诺。”
唐·克罗切笑起来,笑声显得短促而尴尬。“谁能理解西西里?其实也很简单:罗马政府宁可让吉里安诺在美国愉快地生活,也不想让他在巴勒莫法庭的证人席上大声控诉,这就是政治。”
迈克尔觉得费解,心里很是不快。这是计划之外的事。“为什么放他一条生路反而对韦拉尔迪警督有利呢?吉里安诺死了不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韦拉尔迪警督以不屑的口吻说:“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唐·克罗切喜欢他,待他就像自己的儿子。”
斯特凡·安多里尼恶狠狠地瞪了警督一眼。
本杰明诺神父一味地闷头喝酒。
唐·克罗切板起面孔对警督说:“在座的各位都是朋友,我们必须对迈克尔说实话。
吉里安诺手上有一张王牌,是一本日记,他说那是他的遗嘱,里面有证据证明在他逃亡期间,罗马政府的一些官员出于自身政治上的目的,帮助了他。
如果那份文件被公开,基督教民主党政府就会垮台,社会党人和共产党人将取而代之统治意大利。
韦拉尔迪警督和我看法一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愿意帮助吉里安诺携带遗嘱离开,前提是决不会公开遗嘱的内容。”
“你看过那份遗嘱吗?”迈克尔问道。他心里在嘀咕,不知他父亲是否知道这个情况,他根本没有提到过这样一份文件。
“我知道它的内容。”唐·克罗切说。
韦拉尔迪警督恶毒地说:“要是我有决定权,我会下令把他杀了,让他的遗嘱见鬼去。”
斯特凡·安多里尼瞪着警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强烈恨意。迈克尔第一次意识到安多里尼是个和唐·克罗切一样危险的人物。安多里尼说:“吉里安诺决不会投降,你也没那个本事杀了他。你还是放聪明点儿,管好自己吧。”
唐·克罗切慢慢地抬起手,桌上的人都静下来。他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慢条斯理地对迈克尔说:“也许我已经不能兑现对你父亲的承诺,把吉里安诺交给你了。唐·柯里昂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放心,他自有他的理由,而且是正当的理由。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今天下午你去看望吉里安诺的父母,说服他们,吉里安诺必须相信我,提醒那些可爱的人是我把他
们从监狱里弄出来的。”他稍事停顿后接着说,“这样,我们也许会帮助他们的儿子。”
在流亡匿迹的日子里,迈克尔逐渐对危险产生了动物般的直觉。他讨厌韦拉尔迪警督,害怕充满杀气的斯特凡·安多里尼,而本杰明诺神父则使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使他感到危险的,是唐·克罗切。
桌子上的人跟唐·克罗切说话的时候,个个低声下气,就连他弟弟本杰明诺神父也不例外。而他说话的时候,他们都身体前倾,恭敬地低着头,就连咀嚼食物的嘴也停了下来。佣人们围着他转,好像他是太阳,保镖们分散在花园四周,不停地用眼睛看着他,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会冲出来,把在场的人撕成碎片。
迈克尔小心翼翼地说:“唐·克罗切,这里你说了算。”
克罗切感激地点了点大脑袋,把两只修长的手交叉放在腹部,嗓门洪亮地说:“我们大家必须开诚布公。把我当成你的父亲一样,告诉我你有什么计划。”
迈克尔瞄了韦拉尔迪警督一眼。在西西里警察局局长面前,他根本不可能开诚布公。唐·克罗切立即会意。“韦拉尔迪警督完全听从我的建议,”他说道,“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迈克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他从杯子上方看过去,那些保镖注视他们,一个个都像看戏的观众。韦拉尔迪警督做了个鬼脸,显然并不喜欢克罗切的外交辞令,唐·克罗切的言外之意是他控制着警督和他的地盘。斯特凡·安多里尼那张凶狠的、长着厚嘴唇的脸皱起了眉头。只有本杰明诺神父低着头没有看他。迈克尔把浑浊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一个佣人立即上来给他斟酒。这个花园似乎突然变得危机四伏。
他内心深知,唐·克罗切的话不可信。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凭什么要相信西西里的警察局局长呢?吉里安诺会相信吗?西西里的历史充满了尔虞我诈。想到这一点,迈克尔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死去的妻子。为什么唐·克罗切会相信这样的人?他的四周为什么有这么多保镖?他是黑手党的唐,与罗马政要有过硬的关系,在西西里,他实际就是他们的非官方代表。唐·克罗切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只能是吉里安诺。
唐在观察着他。迈克尔非常诚恳地说:“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在特拉帕尼,等你的人把萨尔瓦多·吉里安诺交到我手上,必要的证件都准备好了,我们乘快船到非洲,从非洲直飞美国,入境手续已经办好了,无需通常那套繁琐手续。我希望事情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他顿了顿,“不知你有没有其他的忠告?”
克罗切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两眼死死地盯着迈克尔,开始慢条斯理、有板有眼地说:“西西里这个地方充满悲剧色彩。
这里没有什么信任,也没有什么秩序,只有无尽的暴力和欺诈。
看来你非常谨慎,我年轻的朋友,你完全有权这样做。
我们的吉里安诺也是。
我跟你这么说吧:没有我的保护,图里·吉里安诺不可能活到今天。
他和我是一只手上的两个手指。
可是现在他觉得我是他的敌人。
唉,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痛苦。
我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有朝一日,图里·吉里安诺能回到自己的家里,成为西西里的英雄。
他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也是一个勇敢的男人。
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因此赢得了每个西西里人的爱戴。”
唐·克罗切稍事停顿,把杯中的酒饮干,“可是他时乖命蹇,孤身一人躲在山里带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对抗政府军,每到转折关头,都会被人出卖。
所以他谁都不相信,甚至包括他自己。”
克罗切冷冷地看着迈克尔,稍后又接着说:“如果我不是这么喜欢吉里安诺,我大概会对你说,我并不欠你什么。我完全有理由让你回美国去,不要带他走,这是一场与你毫不相干的悲剧,而且就要结束了。”克罗切稍事停顿,又叹了一口气,“当然了,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必须恳求你留下来,帮助‘我们的事业’。我将尽可能地帮助你,我决不会抛弃吉里安诺。”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祝他长命百岁!”
他们都喝了一口酒。迈克尔心里在琢磨:克罗切是想让他留下,还是想让他别管吉里安诺呢?这时候斯特凡·安多里尼开了腔:“别忘了,我们曾经答应吉里安诺的父母,让迈克尔去蒙特莱普雷看望他们。”
“尽管去,”唐·克罗切客气地说,“我们必须给他的父母一点希望。”
“也许他们知道那份遗嘱的事。”本杰明诺神父的语气谦虚但十分坚定。
唐·克罗切叹了口气。“是啊,吉里安诺的那份遗嘱。他认为那个东西能够救他的命,至少能在他死后为他报仇。”他的话是直接对迈克尔说的,“别忘了,罗马当局害怕这份遗嘱,但是我不怕。告诉他的父母,写在纸上的东西会影响历史,但影响不了生命。生命是一部不同的历史。”
从巴勒莫到蒙特莱普雷最多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可是就在这一个小时中,迈克尔和安多里尼却从文明的城市来到了原始的西西里乡村。斯特凡·安多里尼开着那辆小菲亚特,在午后阳光照射下,他那刮得溜光的面颊和下巴上显现出星星点点的红胡子茬儿。他开车谨慎,速度不快,学车较晚的人通常都是如此。菲亚特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大山深处开去,一路上就像喘不上气来似的突突作响。
他们在宪兵设置的五个路障前先后被拦下。每个路障至少有一支十二个人的小分队把守,而且还配备了带机关枪的装甲车。安多里尼的证件使他们得以顺利通过。
迈克尔觉得很奇特,这些乡村地区虽然离巴勒莫很近,但却如此荒凉原始。他们路过一些小村庄,看见有些石屋就建在陡峭的山坡上,摇摇欲坠。这些山坡上精心开出了狭窄的小块梯田,种植着一排排带刺的绿色植物,小山丘上有无数白色的巨石,隐没在青苔和竹节之中,远看就像是一大片荒冢。
沿途不时能看见一些神龛,都是些上了锁的木龛,里面供奉着圣母玛利亚或其他被尊崇的圣人。迈克尔看见一个女人跪在神龛前祈祷,她丈夫则坐在小驴车上对着酒瓶大口灌酒,那头驴子像个殉道者似的耷拉着脑袋。
斯特凡·安多里尼伸手抚摸着迈克尔的肩膀说:“看见你我心里舒服多了,我亲爱的小老弟。你知不知道吉里安诺一家是我们的亲戚?”
迈克尔知道这是谎话,这个狡猾的红头发,他的微笑里有名堂。“不知道,”迈克尔回答说,“我只知道他的父母在美国时为我父亲干活。”
“和我当年一样,”
安多里尼说,“我们帮你父亲建造了长岛的别墅。
老吉里安诺是个很好的泥瓦匠,你父亲给他找了一份橄榄油的生意,可是他执意干老本行。
他像黑人一样辛苦劳作了十八年,像犹太人一样省吃俭用。
后来他回到西西里,过起英国绅士般的生活。
可是战争和墨索里尼使他们的里拉变得一文不值,现在他只剩下那幢房子和自己耕种的那一小片土地。
他诅咒离开美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