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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黄河上天,人头落地(3/4)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自身后传来。

两人腾得一下站起身来。

李贵妃将猫踹回怀中,朱翊钧若无其事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林荫里,正候着一排朝臣,背身对着这边,眼观鼻鼻观心。

魏朝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低声禀报:「陛下,河道总理潘季驯、漕运总督胡执礼、副都御使陈吾德、工部侍郎万恭、河南巡抚邓以赞、值行在中书舍人孙继皋、值行在中书舍人顾宪成,求见陛下。」

朱翊钧瞥了一眼林中,也是没想到一会功夫就等了这么多人。

他摆了摆手:「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回大殿说罢。」

这是真站不下。

潘季驯、胡执礼从淮安走运河,昨夜就到了;邓以赞从河南被喊来,稍远一些,今晨才到。

三人都不知道什么事情,显得颇为忐忑。

顾宪成则是领了礼部侍郎何洛文的差遣,从南京赶过来做汇报。

何洛文提前到南京记录柔克份子,在中枢也不是什么秘密。

是故,在众人回佛堂的路上,皇帝示意一众堂官旁听,当先点了顾宪成的名O

「顾卿一去四川不过六年,看面相,好似老了十岁不止,水土如此不服?」

皇帝当先走在青石板坡道上,恩准顾宪成并行。

顾宪成下基层打磨了六年,在海瑞手下一路从知县、同知,升到布政司参议,整个人都踏实了不少。

当初在京城初见,还是清雅旷达,风标独绝的仙人之姿。

现在三十出头,已然是眉攒川字,风霜镂唇,一副被世情敲打,落回凡尘的模样。

顾宪成苦笑一声:「陛下关切,臣惶恐。并非水土不服,无非艰难治政,力不从心而已。」

朱翊钧欣慰地拍了拍顾宪成的肩膀。

青袍染霜色,革带束风尘,总比束手空谈仁义道德来得好。

说起来,万历二年的庶吉士,是第一批外放地方的倒霉蛋。

考验才能的孙继皋,磨砺心性的顾宪成,出落得都还不错;余梦麟文章不错,才能到底是差了一筹,现在升任惠州知州,还在地方继续堪磨。

也就敲打立场的李三才,试验乡村治理模式的李坤,还未交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短暂的遐思甩出脑海,说回眼前的正事:「南京部院的情况如何?」

事情千头万绪,处处都不能怠慢。

他可没忘今次南巡的重头戏还留在江南。

顾宪成也不像以往那样喜爱卖弄了,言简意赅地汇报道:「何侍郎接管了南京通政司之后,士林舆论的对抗便转移到了水下。」

「还是集中在南北税赋不公,科举名额不公,度田清户如同南血北输————这些问题上。」

「部院堂官冷眼旁观,属官胥吏推波助澜,商户地主多被鼓动,工人学生频频聚集示威。」

「据说,王家屏王巡抚那边受了很大的影响,新政推进得格外艰难。」

「现如今,明面上是控制住了局面,可底下的暗流却愈发涌动。」

朱翊钧静静听着,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不断摩掌虎口的动作,显出心中并不平静。

顾宪成从袖中掏出两册案卷,继续说道:「这是何侍郎命我呈奏陛下的公文。」

「一卷是南京部院内,有柔克倾向的官员名录。」

「另一卷则是交叉对比了张辅之所供述的抗拒清丈份子名单,单独罗列了重合的官吏。」

「请示陛下如何处置?」

朱翊钧伸手接过两册案卷,大致扫了一眼。

有一定柔克倾向的官吏,和已经犯了柔克错误的官吏,还是要区别对待的。

他想了想,却没立刻做出什么激进批示,只嘱咐道:「官职照旧,先隔绝出新政工作外,等武功山会后再说。」

顾宪成闻言倒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应声。

说罢这事,他迟疑片刻,再度开口道:「陛下,何侍郎对鼓动百姓的流言颇为在意,曾与微臣商议过,我等都以为,光是查封报邸,清退有柔克倾向的主官,恐怕都只是扬汤止沸。」

你明对于形成规模的产业,掌控力都很有限,更别提这种根植于士林的高端产业了。

朱翊钧闻言也不弯绕,径直问道:「顾卿,你是无锡人士,可有赐教?」

东林党虽然普遍喜欢空谈道德,走了错路,但不可否认的是,部分士人是真具有家国情怀的。

所以经过改造的顾宪成的视角,很有参考价值。

顾宪成见皇帝这般客气,也是受宠若惊,慌忙回道:「臣微末才学,愧不敢当。」

「臣的浅薄想法是,士林总有风议,我等不去发声,必然被外道流言裹挟。

,「与其任由彼辈四处点火,不如我等登高一呼,拨正视听!」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东林党的党魁,在舆论方面的敏感性确实毋庸置疑。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顾宪成接上一口气,娓娓道来:「臣以为,应当对南北纷争,溯本追源。」

「要知道,自永嘉南渡以后,南北之争才逐渐成的显学。」

「可三代以降,天下主流,本就是从东西之争。」

「周灭商后,便是以陕为界,东西分治一其在成王时,召王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

「无论是先秦与山东诸国的对峙,还是此后的楚汉逐鹿,都延续了东西对立的格局,楚河汉界,尽显神髓————」

听到这里,朱翊钧突然抬手打断。

「停停停。」

顾宪成茫然抬头,不知所措。

朱翊钧揉着眉心:「卿的意思是,要在报纸上,从三代溯源到永嘉南渡。」

「说明地域对立,是如何从地理层面,变成政治、文化层面的由来与演变,旨在消解南北对立的情绪根基,转而进入国家治理上的理智探讨?」

顾宪成如觅知音,连连颔首。

朱翊钧却一脸无语,转向一边的魏朝:「魏大伴,顾卿叽里咕噜一大堆,你听得懂么?」

魏朝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顾宪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奴婢愚钝。」

朱翊钧这才对顾宪成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好叫顾卿知道,市井舆论不比咱们当初论道,人人都是大儒。」

「在民间,通俗易懂的戏谑调侃,从来都比长篇大论的严密论证,来得更有煽动性。」

「你知道朕————朕的先行官前日回徐州的时候,适逢其会帮扶老人,人家怎么说么?」

「围观的好事者说,别以为北人体格高大,就有资格怜悯南人,要相信南人力量。」

「待朕的先行官袖手之后,好事者又说,北人就是这样,心无慈悲,袖手旁观,不如南人善良细腻。」

朱翊钧两手一摊:「顾卿,你的长篇大论,能比人家好理解么?枯燥乏味的引经据典,能比人家诙谐的说辞更易让百姓分享么?」

顾宪成怔然。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理解成本,什么叫趣味性,但确实立刻便想通了皇帝说的道理。

「就某一儒学观点与同道议论钻研」和「把某一理念大规模宣扬给百姓」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深谙士林那一套,却未必适应民间舆论。

想到这里,顾宪成颇有些难堪地拱手受教:「陛下教诲,臣醍醐灌顶!」

朱翊钧摆了摆手:「路数没错,回去再想想具体的法子吧,待朕行至南京,再重新报来。」

舆论的高地确实需要占领,甚至和朝中反柔克之事,是相辅相成的上下两条线。

事情千头万绪,干脆一股脑扔给何洛文、顾宪成这批先行官先研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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