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燃双目带着期待的看向李定国，正在喂牛的李定国有些无语：“没了。”

年纪不过四十三岁的朱存林，因为常年的劳作，看上去和六旬老翁一样，但是看到了参军三年，第一次回家的长子时，他还是难掩激动的起身，抱起了马札道：

“回来就就好，你娘准备了不少吃的，赶紧回家，等会儿菜凉了。”

三人见状便不顾疲惫的一路小跑了过来，而朱辅炬也在他们抵达跟前时问道：“你们跟着我干嘛？”

“可京城里的百姓都说要打北虏，燕山的百姓也这样。”朱慈燃紧皱眉头，说着他的所见所闻。

“去东北的百姓多了，关内的就少了，就比如我们村子。”

他朝着门里吆喝，而朱辅炬则是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印象中低矮土墙不同的家，久久没有回神。

他停下，他们也跟着停了下来。

“快回去吧，照顾好尔等母亲。”

“呸！”朱慈燃啐了一口：“我若是登了大宝，那齐国就是大明的藩国，你就是我的藩臣，那我调你，你能不听吗？”

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这八家遇到事情的时候帮帮忙罢了。

朱辅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回去，紧接着转身继续离去。

家里富裕后，人丁总归是朱存林的心病，尤其是这次陕西四处都传来了其它集镇子弟战死的消息后，朱存林心里就更担忧了。

李定国牵着牛，朱慈燃坐在牛背上，护卫跟在他们身后，从山间走到了河谷平原，也见到了正在田间干活的许多百姓。

“你日后若是登上大位，切勿听信官员和百姓对于战事的话，要根据自己的判断去衡量，不然我大明朝内恐怕就是家家如此了。”

“所以打仗是好的对吧？”朱慈燃不解询问，但李定国摇了摇头：

“打仗得打对地方，打的不对，百姓只会越来越苦。”

原本热闹的村子，此刻也只有六百多人居住，因此刘家摆放的桌子也只有六十几桌。

朱存林坐在车上，虽然确实坐着很舒服，但他怕影响儿子的仕途。

“这不好吧……”

鹿台县关山镇一处巷子里的小院门口，当朱辅炬将手中拿十来斤重的箱子递给了眼前身着简单布衣的四旬妇人和三个十一二岁的孩童时，他的心情既有解脱，也有沉重。

走着土路，跟随大流走到刘家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摆好了许多低矮的桌椅板凳。

李定国说着，也想起了自己在朱由检身边，亲眼看过那战后伤兵营的画面。

“娘……”

“谢将军……”听到朱辅炬的话，妇人坚强着躬身感谢，而朱辅炬见状也不再久留，而是转身离去了。

朱辅炬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了三个累的气喘吁吁的孩子，他招了招手，示意三人过来。

还没到镇口，他就看到了一道佝偻的背影。

“我？”听到李定国的话，朱慈燃咀嚼了一下自己口中的米饭，随后“恍然大悟”般的说道：

“我就等到五十岁继位，然后让我儿子监国，再让李哥儿你做首辅，然后我就能到处去玩了！”

但是很快，他反应了过来，手中的蒲扇欢快的扇起了风，但他又重新坐下，等待着朱辅炬驾驭马车抵达镇口。

三人起先不敢吃，但看着朱辅炬往他们面前递的样子，后来还是小心翼翼的各自拿了一颗。

“一百两抚恤银，还有战功的赏银，然后发十亩抚恤田，免除三年赋税。”

“不是……是刘家的仲子战死了，今日摆宴吃，我爹娘得去赶集，今日不能去，所以今日就我们四个人去。”

李定国喝了一口汤：“百姓不了解战争一打起来就很难停下，他们只觉得打仗能出一口恶气，但这口恶气的后果是什么，他们并不了解。”

当他驾着两辆马车来到了鹿台县白水镇，并看到了已经通了全镇的水泥路时，他不由得有些害怕。

朱辅炬见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将糖果硬塞给三人后，只能留下一句：“遇到麻烦事就来白水镇第三弄第四家找我，我叫朱辅炬。”

在父子交谈的时候，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妇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想着安慰，但后来他发现，人家也并不想要他的安慰，只想让他快点走，好自己回家发泄，不让外人看到自己委屈的一面。

李定国回想着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以及自家父亲对自己讲述他们那个时代的生活，不免有些唏嘘。

“今天还有农活吗？”

上桌的菜很简单，就是很朴实的炖白肉、还有腊肉炒白菜，清炖鸡，凉鸭，煮鱼、煮青菜，炒土豆丝，以及一大碗朴实的蘸水。

他第二次报上了自家的地址和自己的姓名，随后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在两个较小的男孩和女孩头顶揉了揉他们的头发，最后才坐上了马车踏上归途。

“谢谢……”

也就是说，刘家的仲子大概率是死在了北山血战中。

朱慈燃一边吃，一边打量刘家那一桌，然后继续询问道：“这仲子战死了，朝廷除了给银子以外，还有什么安排啊？”

趁着朱辅炬回家，朱存林想把事情定下来，而朱辅炬也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不语，算是应下了。

多年后朱辅炬回想起来这件事，后来才发觉，他们追的其实不是自己……

鹰扬卫……

有一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留下的住址都是曾经的地方，包括许多归程的士卒，他们的家乡也挪动了地方。

“今日得去村口刘家吃饭。”走着走着，李定国突然开口。

他转过头去看，却见到那三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跟着他走了出来，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想到这里，李定国有些食不下咽，但缓了缓后还是继续吃了起来。

倒是朱慈燃听到李定国的话，迟迟没有动筷，而是反问起了李定国：“李哥儿，你说朝廷为什么要打仗？”

“或许百姓会想，只有打仗，武将才能捞军功，但那样的将领都是莽夫，而非良将。”

朱秦氏看了看门口，发现马车是官家的后，立马就疑惑看向了朱辅炬，这份看上去有些冷淡的对话，朱辅炬却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娘亲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样子。

“百姓可以这么说，但他们不知道打仗这种事情需要多少钱粮，万一朝廷钱粮不足而向他们征税，他们还能这样信誓旦旦的叫嚣打仗吗？万一向他们征徭役呢？”

“怎么样？这是请鹿台县的工匠师傅来修的，占了五分地勒。”

朱辅炬继续踏上了归途，只是陕西变化很大，曾经人口稠密的家乡，此刻大部分人口都聚集在了关中、河套、汉中三个地方。

“我……”李定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也不可能说他不理，因为大明宗藩体系容不得挑衅。

“这事情，我还特意去太医院问了王院使，王院使说，如果历代皇帝不吃丹药，那大概率都能活到六十几岁。”

“……”李定国指甲都快陷到肉里了，他阴沉着脸道：“我不会做你的首辅，我要和殿下去齐国……”

“为了开疆拓土，给百姓打出可以耕种的土地，为了平叛，让别人不打我们。”李定国没有说什么很深的道理，只是粗浅的告诉了朱慈燃。

朱慈燃没心没肺的扒着饭，李定国闻言不忍道：“那你呢？”

不知道是父亲老了，还是对方没有用力反抗，总之这会儿朱辅炬才发现，曾经一开口就把自己吓得哆嗦的父亲，在力气上居然没有自己大了。

她接过了木箱，而在他身后的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则是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着那小小的木箱，不敢想象那是曾经高大的父亲。

“月中吧。”李定国看着朱慈燃穿好衣服，他也牵着牛准备回家。

随着朱辅炬的距离靠近，他顿时愣了一下，手中蒲扇也没有继续扇风。

由于东北四省的开放，和每人十亩的熟地发放，加上这次北虏入寇的影响，不少百姓都觉得燕山不如东北安全，因此许多人都迁移走了。

“诶！好！好！”

“吁……”

“吃完就回家吧，尤其是你们两个男孩子，回家之后得照顾好母亲。”

在万历皇帝治下的佃户要比自耕农过的好，但朱由检治下的自耕农，可以说比曾经万历治下的富农过的还要好。

他们并不是买不起糖果，毕竟父亲身为小旗官，年俸也有三十两银子，糖果对他们并不算奢侈的事物。

“怎么？谁家又婚娶了？还是孩子出生了？”

说罢，朱秦氏关上了院门，拉住朱辅炬走进了会厅，而朱辅炬也看到了桌上的三荤三素两汤。

这样的菜肴，是他们曾经只有在秦王府世子、世孙出生时，才能和一大桌子佃户挤在一起吃的膳食，眼下却也可以随便吃了。

朱辅炬坐在了位置上，而朱存林也在忙完后进了会厅，一家三口在饭桌上开始谈笑了起来，偏房内的两个孩童也睡得香甜。

或许只有这一刻，朱辅炬才能忘记北山血战那残酷的战场，忘记那八户被他送去骨灰的人家……

第二章更新在下午五点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