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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讨论

暮色渐渐落下,校园里洒着一层橘红的光。教学楼的铃声余韵还在回荡,零散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拖出清脆的回响。

江临舟和李锐并肩往宿舍方向走,礼堂的喧闹已经完全散尽。风从操场那边吹来,带着一丝燥热和尘土味。

李锐把手插在口袋里,嘴里还啧啧感叹:“你这回可算彻底火了。估计全校都在说你厉害。”

江临舟看着前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可他们说的“厉害”,只是因为我拿了冠军吧。’

李锐一怔,随即笑道:“那当然了,不然呢?这世道,不就看成绩、排名,奖项这些玩意儿吗?”

江临舟脚步微微放慢,低头看着脚下斑驳的影子:“那要是没有这些......是不是我本身就什么都不是?”

这话让李锐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着江临舟,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小子,怎么突然整这么丧气的哲学问题?成绩就是通行证,没它确实寸步难行。但那不等于你一文不值。”

江临舟走在昏暗的路灯下,脚步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他忽然开口:“可人们太盲目了。他们口口声声说一个人伟大、厉害,却全都绕不开成绩。就好像除了这些,他什么都不是。”

李锐听着,没立刻插话,只是叼着一句:“这不是正常吗?你要是没这冠军,谁会多看你一眼?”

江临舟抿紧嘴角,声音放低:“可那是不是太残酷了?如果失去了成绩,我是不是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人到底该因为本身被认可,还是因为外物才被记住?”

李锐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轻佻:“你想多了。人都是这样。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生活,谁有闲工夫去关心一个没名气,没成绩的普通人?这不是盲目,这是本能。”

他顿了顿,双手插在口袋里,侧头看了江临舟一眼:“其实仔细想想,那些被捧到天上的大人物,你真把他们拉到眼前,未必真有多神。还是吃饭睡觉、生病发烧,也一样烦恼痛苦。换个角度看,他们也不过如此。

江临舟愣住,没想到李锐会说得这么直白。

李锐继续道:“所以啊,人们才要靠'外物’来评判别人??奖项、头衔、地位。没有这些,你就是人群里最普通的一个影子。大家见多了,就会发现活生生的人,其实都差不多,都是那么不堪。”

江临舟呼吸滞了滞,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揪住了。李说的话说得粗糙,却刺破了那些掌声背后空洞的表层。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脚下的影子被夜色拉得愈发修长,仿佛在提醒他,那些虚名与本身,始终有一道无法弥合的

距离。

沉默走了几步,李锐忽然开口,声音半真半玩笑:“那你以后,是不是就真要成大钢琴家了?”

江临舟怔了怔,语气平平:“可能吧。”

李锐咧嘴笑了笑,却没再开玩笑,而是压低声音道:“其实说真的,兄弟,我们大部分人,也就是观众,根本听不懂你们的东西。旋律好听,音色漂亮,那是直观的,可更深的门道,谁能听出来?我们只能跟着行内人的评价

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讽刺:“你拿了冠军,他们说你厉害,我们就觉得你厉害;下次换别人赢了,风向就又变了。说到底,你们圈子内部也需要这种“结果’去筛选,才能把一个人推出来,成为大家公认的受益者。”

江临舟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锐耸肩:“这就是冠军的作用。你们用它来证明自己,我们用它来判断你们。互相都省事。”

宿舍的门被推开,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闷热的灰尘味。

李锐顺手把书包往床上一甩,自己坐到椅子上转着滚轮,半点也不见外。

江临舟则走到柜子前,把奖状小心折好,塞进文件袋里。随后拉开行李箱,把衣物一点点叠进去。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

房间里一时安静,只听得见衣物摩擦的声音。李锐没再多说什么,靠在椅背上,单手玩着手机。

江临舟低着头,手上继续收拾,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路上的对话。李锐的话粗糙,直白得像石子一样,直接砸进心里。

成绩是门槛,是通行证,是他们这个圈子内外共同承认的标志。观众需要它,行内人也需要它。它不是单纯的荣耀,而是残酷的淘汰。

他停下动作,指尖压在整齐叠好的衣角上,眼神微微有些发沉。

这就是所谓的“舞台与荣耀”的本质吗?不是掌声,不是赞美,而是残酷的秩序:

把人筛出来,推上去,再在顶端孤立无援。

想到这里,他心口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仿佛又一次体会到所谓“冠军”的重量。

又不知干什么,他随便地在宿舍消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

把灯关暗,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疲惫得厉害,却偏偏睡意迟迟不来。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白色的涂层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阴影。

他盯着那片空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冷意。冠军的荣光仿佛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厚厚的冰层,触不到、握不住。所有掌声与赞美,只是漂浮在表面的一层泡影,真正落到心里时,却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空寂。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怀疑之中:

那种在深夜时分总会浮现的,对“我是谁”的追问。哪怕到了现在,哪怕重生已经一年,哪怕他真的取得了别人梦寐以求的成绩,他仍旧无法逃离这种疑问。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活着。是为了音乐,还是为了证明什么?为了前世的遗憾,还是仅仅为了那股执念?

过去的一年,他看似走在一条崭新的轨迹上,成绩一步步堆高,起点也远高于上一世。但他心里却清楚,自己不过是靠着那股不甘与执念向前撑着。真正的“意义”从未被他抓住。

这种感觉像一根细长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胸口,不疼,却让人无法安睡。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角的阴影,忽然觉得房间比白天更空,自己与世界之间也比想象中更远。

重生不只是礼物,它也是镜子,时时刻刻提醒他,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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