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恍然隔世
午后的礼堂灯光全开,白炽灯在高高的天花板下泛着明亮的光。
舞台上方悬着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白底大字分外显眼:
“热烈祝贺我校学生在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中取得优异成绩”。
台下座位已经分好,前排留出了位置,准备待会儿上台领奖的学生。
江临舟、陈雨薇、周明远并肩坐在一起,唐屿作为带队教师,落在他们身旁。
几人都是这次比赛的优胜者,但唯独江临舟的名字在主持稿里被反复强调,他知道自己是今天的“主角”。
“哎,那就是江临舟?”
“真没想到啊......之前不都是雨薇和明远最强的吗?这次居然被他一下子压下去了。”
“黑马直接夺冠,这可彻底变了。”
言语里带着惊讶和难以置信,也有点对旧格局被打破的不适应。
江临舟听在耳里,只是神情不变地坐着。背脊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既像是在接受视线,又像是在回避一切。他清楚自己是怎么站到这里来的,但这一刻,被突兀地拱到舞台中央,他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隔阂。
主持人宣布大会正式开始,礼堂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校领导一同走上讲台,站在正中的是校长,神情庄重,声音洪亮。
“这一次,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我校学生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江临舟同学勇夺冠军,陈雨薇同学,周明远同学同样进入决赛,表现优异。这不仅是你们的荣誉,更是学校的骄傲,是全体师生的骄傲。”
言辞铿锵,排比句、套话交替响起,像一篇被反复演练过的稿件。舞台上的声音昂扬,台下却显得沉闷。掌声在礼堂里响起,整齐而短促,缺少热度,更像是完成某种仪式的动作。
“下面,请江临舟同学上台领奖。”
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前排。江临舟站起身,衣角在光下闪着浅淡的褶痕。他迈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内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校长迎上前来,将证书与绶带递到他手中,同时与他握手。摄影师早已举好相机,快门声“咔嚓”接连不断,闪光灯一瞬接一瞬,刺得他眼前泛起一片白光。
江临舟微微低头,嘴角带起一个克制的笑容。角度完美,表情得体,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正是所有场合里“最安全”的模样。那一刻,他仿佛戴上了一副面具,所有动作都像是预设好的舞台表演。
合影时,校长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容灿烂。江临舟顺势直起身子,面对镜头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闪光灯一次次照亮他的脸庞,把这一刻定格下来。
掌声再次响起,却依旧平淡。舞台上的庄重与台下的散漫形成了强烈反差。江临舟心里清楚,这些画面会被保存,会出现在宣传里,可在此刻,它们显得空洞而疏远。
走下舞台时,他手里攥着证书,心口微微发紧。短短几分钟的仪式,却让他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江临舟重新坐回到前排,掌声已经散去。台下恢复了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翻书,有人把刚才的议程当作插曲,兴致不高地聊起下一节课。
他把奖状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光滑的封皮。台上台下不过数步之隔,可他却生出一种强烈的距离感。舞台上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好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那些掌声,那些夸赞,落在耳里并没有让他心底涌起骄傲与满足。相反,它们轻飘飘地像空壳,缺少分量。哪怕刚才聚光灯照在他身上,他也没感受到真正的温度。
比起赛场上几百名观众注视下的演奏,这里才显得更加陌生。他可以在音乐里找到呼吸,可在这种仪式性的场合里,他反而觉得更紧张、更局促。
主持人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大会到此结束,请同学们有序退场。”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立刻此起彼伏,原本端坐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站起身,或急着往外走,或继续窃窃私语。刚才还被聚光灯照亮的荣耀瞬间褪色,就像是一堂临时加上的课,下课铃一响,一切便被丢在身后。
江临舟抱着奖状,从座位上起身,顺着人流缓慢往外走。光线比礼堂里柔和许多,空气也不再闷热。他走得出神,直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哟,冠军同学。”
李锐笑嘻嘻地挤过来,给了他一个竖拇指,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要不要请客啊。”
江临舟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
礼堂里的疏离感在这一瞬间淡了下去。那种被隔绝在玻璃后的错觉,终于因这一句轻快的调侃而破裂,落回到真实的日常。
他点点头,低声道:“行。”
简简单单的回应,却让他心口生出一种踏实。舞台和掌声都散去,剩下的,不过是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礼堂外的阳光照得人微眯起眼。人群逐渐散去,江临舟和李锐并肩往宿舍方向走。
李锐偏过头问:“你是不是等会儿就要回家?”
江临舟点点头:“嗯。唐老师给的假,他说拿了冠军,总得让自己缓一缓。”
“还真是爽啊。”李锐撇撇嘴,又忍不住笑,“那期末考试也不考了?”
“是。”江临舟答得很干脆。
李锐摇头,声音里带着点打趣:“羡慕你啊,特权玩家。换我肯定巴不得赶紧回去玩。你倒好,拿了个全国冠军,回来还一脸淡定。啥感受啊?”
江临舟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奖状,才淡淡道:
“挺好。但好像.....也就这样。”
李锐脚步一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哎,我说你啊,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非说你凡尔赛不可。”
江临舟抬起头,神情认真:“我没在炫耀。是真的。你想象了很久的东西,等真的握到手里,反而......没那么热血。”
李锐挑挑眉,喷了一声:“听听,这说得跟哲学似的。全国冠军在你嘴里跟什么都不是一样。”
江临舟被他说得失笑:“也不是那个意思。”
“行行行,我懂。”李锐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不过我真羡慕你啊。能随口把全国第一说成‘也就这样,这心态也没谁了。”
江临舟没再反驳,只是把奖状收紧了一些。他知道李锐是开玩笑,但这句话里带着一种羡慕和无奈,让他心口也有些微妙的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