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的比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落下,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唐屿办公室里的空气一向安静,桌上摆着几本厚重的总谱,页角被翻得微卷。
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是一个音乐厅的舞台。
江临舟站在门口,背着琴袋,鞋底带着外头的尘土。
他轻轻关上门,声音几乎听不见。
唐屿坐在桌后,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指尖还在翻文件。
直到最后一页合上,他才抬头。
“来了。”
江临舟点头:“嗯。”
唐朝对面的椅子示意,语气不急不慢:“坐吧。”
江临舟走过去,把琴袋放在墙边。那一刻,他注意到桌上的文件封面,上面印着醒目的金色字母:
International Franz Liszt Piano Competition. Utrecht
空气像在那一瞬间变得更重。
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唐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我打算后面让你参加这个比赛。”
唐屿翻到下一页,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旧平稳。
“这场比赛的流程很完整,也是国际赛事里最系统的一种。”
“第一阶段是线上选拔。通常在九月截止,选手需要提交视频或录音,演奏李斯特作品或与其风格相关的曲目。评审会综合技术,音色、结构控制和个人风格做初筛。视频我们晚点再录制,时间还有的是
“第二阶段是现场初选。地点在荷兰乌得勒支的 Tivoli音乐厅,时间是明年一月中旬。
大约二十名选手进行现场独奏,每人四十分钟。
评委会从中选出八到十人进入下一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信息有时间沉下去。
“第三阶段是学院培训,大约在春季。
那部分不是比赛,而是封闭式集训。
主办方会邀请大师和评委进行一对一指导,帮助选手在作品理解和技术结构上再深入一步。能进入这一阶段,就等于是半决赛选手。”
“第四阶段是音乐节,通常在次年一月中旬持续一周。
十名选手会轮流参加四场主题音乐会:
一场专演李斯特原创作品,一场演奏他改编的舒伯特或韦伯作品,还有一场室内乐合作,以及一场声乐与钢琴伴奏的演出。那时不再完全以淘汰为主,更强调艺术性和多样性。”
“最后的第五阶段。
决赛,仍在一月下旬。三名入围者要与荷兰广播爱乐交响乐团合作,演奏李斯特协奏曲或大型作品。评审会根据整个周期的综合表现,确定最终名次。”
他说完,合上文件。
“整个周期从视频提交到总决赛,节奏严格、环节连续,没有太多喘息时间。能走到现场初选这一阶段,就已经进入国际序列。”
唐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一瞬,又收回。
“从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开始,你的身份就已经变了。”
他的语气仍旧平静,但句子之间带着一种不可逆的肯定。
“那场比赛让你第一次被推到公众面前。无论你自己怎么想,在外面的人看来,你已经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个拥有舞台记录的演奏者。媒体、学院、甚至其他老师都会用另一种标准去看你。”
“这种转变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拿到冠军之后,你就彻底离开了附中学生这个范畴。”
他语气略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现在,你站在另一个起点:职业线的门口。”
江临舟微微抬头。唐屿的神情没有任何夸饰,只有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
“你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
他接着说,
“进入国际赛事的那一刻起,你就和真正的职业音乐家处在同一个体系下。观众、主办方、经纪公司不会再把你当作学生,他们只看结果。舞台就是唯一的衡量。”
他语气低下来,像是在做一次必要的心理建设。
“但也别让自己太紧。”
唐屿的语气忽然放缓,像是在结束一段训诫后,给出必要的缓冲。
“我知道你的状态,目标太明确的时候,人就容易陷进去。你是那种一旦锁定方向,就会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人。”
他停顿了几秒,语气更轻:“可音乐不是这么来的。技巧可以靠压榨,理解不行。要想长久,你得学会给自己留一点空白。”
江临舟微微抬眼。唐屿的表情仍然平静,只是目光更近了一些。
“这段时间不要急着练,我也只是告诉你有这个事情”
唐屿说,
“时间还够,哪怕暂时不碰琴,也没关系。你得先学会了解作曲家,而不是只看谱子,是看他怎么活过来的。”
他把那份资料推近一些,手指轻轻点在上面的名字。
“李斯特是浪漫派的中心人物,可他一生都在和浪漫对抗。他年轻时像明星,全欧洲的贵族都追着看他的演出。他在巴黎、维也纳掀起狂潮,写的信,写的诗、弹的曲,全是为了让人相信、:
音乐可以是神迹。”
他抬眼看向江临舟:“可等他老了,退到修道院里,他写的东西全变了。那些作品几乎没人能一眼听懂,《灰色的云》《葬礼》。
都在写衰老、写孤独、写人如何从光里走向暗。”
唐屿的声音很平,但每句话都像在剖层。
“你去看他的生平,三十岁以前,他是世界上最炽热的人;五十岁以后,他是最冷的。中间隔着的是失望,是看尽掌声以后的空。你要弹他,不是去模仿炫技,而是要知道,他在那个年代,经历的是什么。
他轻轻敲着那支笔。
“欧洲那个时候正经历变革,拿破仑倒台,民族浪潮、信仰分裂、音乐院体制刚刚成形。他写的每个主题都带着那个时代的伤口。
所以别只看那些跑动、琶音、震音,它们不是装饰,从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时代的呐喊。”
他稍稍停顿,语气缓下来。
“你听得越多,看得越多,才会知道怎么弹。要不然,你永远只能复制别人手上的李斯特。”
他靠在椅背上,补了一句:“接下来几周我会安排几次课,我们不谈技巧,专讲作品,他的年代,他的心态,他每个时期的风格转折。等这些清楚了,再谈怎么弹。”
他看着江临舟,声音更轻了一些:“别急着练。音乐是人的反应,不是机器的反射。
先学会理解他,再决定你要不要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