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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探幽索隐,败材伤锦(2/3)

盯着看了片刻,朱翊钧神情凝重地站起身来,黄河过三洪之后,竟然清澈许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水质清澈就意味着,有极多泥沙,根本无法通过块垒阻塞的三洪!

如此巨量的泥沙留在徐州境内,淤积河道、垫高河床、加速水势,继而漫溢徐州,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难怪历史上万历十七年,朝廷不得不挖掘泇河,使运河绕开徐州河段,与黄河分流。

朱翊钧心中忧虑,对此已经隐隐有了想法。

不过他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朝在护岸堤周遭站岗的骆思恭、李如松等人招了招手。

骆思恭显然早早就得了命令,一见皇帝招呼,径直应诺转身,开始收拢河堤上站岗的近卫。

朱翊钧跺了两脚夯实的遥堤溢流坝,将手中揉捻的砂石扔下沙滩,转而看向新加入队伍的张君侣:「张卿可会骑术?」

张君侣见状,情知皇帝要开始下一段河道的勘察了。

他当即挺直脊背:「天子门生,岂敢忘君子六艺?」

本朝进士可不止会八股文,从天文数学,到骑射律法,都是须要修习的内容。

朱翊钧闻言,欣慰点了点头:「朕要往牛市口方向,一路勘察过去,劳张卿为朕领路了。」

荣光都照到张君侣脸上了,他自然是狂喜应命。

一问一答的功夫。

不远处的骆思恭,已然率领着二百近卫,整齐划一,动身朝牛市口轻装而去—显然,这又是提前去清道布防。

而李如松则领着留下的数十名近卫,牵着马、驴来到步道外等候。

朱翊钧牵过座驾,穿戴好头盔,率先翻身上马。

后进骑马,老臣骑驴,小太监们则与近卫同乘,迅速列队。

不肖片刻,乌泱泱一大群人马,沿着河岸,勒马慢行,好似冬日巡游。

徐州两岸的步道不算太宽,只能容三骑一排。

三十余骑声势不小,路上的行人早早就避让开来,生怕惹了麻烦。

朱翊钧勒着缰绳,在马上晃晃悠悠,继续着方才的话题:「————那张卿方才说的,滥设官吏与奸党之罪,也是遭人构陷?」

滥设官吏其实就是违规招募,并非幕僚那种,而是未经朝廷批准,私自委任胥吏乡勇0

奸党就不用说了,交结朋党,紊乱朝政嘛,对于工部下派地方的主事而言,其实就是破坏地方政治生态罪。

「既是构陷,也是微臣自寻死路。」

张君侣在前引路,听到皇帝询问,便勒着缰绳,好让身后的皇帝听得更清楚些。

说起这一项罪名,他语气显得有些感慨:「上下皆知,臣与徐州知州吴之鹏积怨颇深。」

「乡里征调的役夫历来都是良莠不齐,在吴之鹏调度之下,派到微臣河段的役夫,甚至全是老弱病残。」

「偏偏这是乡里自古的痼疾,州衙调派役夫的公文严丝合缝,哪怕贻误工期,微臣也挑不出吴之鹏的麻烦。」

「但秋汛急迫,不得已之下,微臣便自行招募青壮,分设职司,供应钱粮,其中除良家子外,亦不乏亡命徒。」

「巡按御史李士迪风闻后,便参劾微臣市恩百姓,笼络青壮,招纳亡命,滥设官职。」

一阵带着泥腥的河风吹来,拂过皇帝惊讶的面庞。

李士迪怕是想把人往死了整,招纳亡命,滥设官职,可是谋逆的标配!

河漕的里甲劳役,属于重差,理论上来说,应该科派上中两等人户应役。

但本朝历来官豪相勾结,放富差贫,上中两户的青壮不肯应役,沿河贫民受雇顶包,老弱病残自然少不了。

吴之鹏一股脑打包送到张君侣这边来,这调度能力大小也算个人才。

再加上李民庆催逼进度,黄河汛急,张君侣明知不对,竟也一头钻了进去。

李士迪风闻弹劾,一个招纳亡命、私设官职的奸党之罪,简直辩无可辩。

难怪张君侣声称诸方阻挠,阴谋暗害,都水司、州县衙门、御史之间,还真就是默契十足!

朱翊钧思绪万千,又问了个偏僻的问题:「役夫之外再招募夫,管河衙门的钱粮这般充裕?」

「朕看都水司以往呈上来的奏疏,总说什么河道银钱捉襟见肘,勉力维持,役夫食不果腹,艰难度日。」

这话问得张君侣一愣。

他旋即反应过来,语气莫名:「只要不往自己腰包里揣,部里派发的钱粮,从来都有盈余。」

话外之音,呼之欲出。

朱翊钧暗道果然。

他摇头微哂:「银钱也就罢了,工料、麦粮一般怎么处理的?」

张君侣闻弦歌而知雅意。

黑货要变卖,自然不能缺少渠道,皇帝这是在问徐州官商勾结的情况。

但这种幕后之事,就不是张君侣这个边缘人物能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用猜测的语气回道:「左右不出州内的世家豪商,相互勾兑买卖。」

「譬如正统四年进士牛吉经营的牛市商行、成化十四年进士孙珩孙家、嘉靖二十年进士朱乾亨朱家、三十年前自山西迁入徐州的李氏商行————」

「莫不与州县亲近,承揽往来生意,势头与黄河一般,日渐高涨。」

张君侣到底在地方上吃过亏,说起本地豪右,简直如数家珍。

期间朱翊钧难免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禁皱眉问道:「张鹤鸣不是万历五年才考上进士?」

「短短三年八个月的七品御史,这就经营起显赫之家了!?」

因为会试扩招的缘故,自万历二年顾宪成、李三才那一届开始,此后每科进士,相较历史上的时间,或多或少都有提前。

本该在万历五年考中进士的吴之鹏、张君侣,提前到了万历二年。

张鹤鸣同样如此,本该万历八年才考中,结果吃了红利,提前到了万历五年。

但不管怎么提前,张鹤鸣历史上也就小角色而已一不是颍州籍贯,表字元平,历史上做到太子太师那个张鹤鸣,而是徐州籍贯,表字孚宇,历史上五品官到头的张鹤鸣。

短短三年,小人物就把成了家族扶植成了地方豪右,堕落腐朽未免太快了些!

跟在皇帝身侧的万恭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插话,委婉解释道:「陛下,新政之初,内阁意图逐步推行士绅纳粮。」

「于是有了官员致仕免赋之额度,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逐步缩紧的政令。」

万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言:「万历改元后才入仕途的某些进士,心中多有有些愤懑————」

话说到这个地步,朱翊钧自然明悟。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所以敛财的手段,也不免更加张狂是吧!?」

险些气笑了。

任何事物与现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事物的发生、变化与发展,总是与其他事物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联系。

不是朝廷一道「新人新办法」分化官场的巧思,人家就束手待毙的。

期间有意识、无意识的矛盾与反抗,同样要不断经历生生灭灭。

哪个朝代都不缺「我艰苦勤学,上岸之后定要如何捞钱」这类人。

就像这张鹤鸣一样,不给退休特权是吧?我自己任上捞个够!

见皇帝有些恼怒,张君侣便识趣掐住了话题。

一直跟在皇帝身后的蒋克谦突然开口,接过话茬:「陛下,今夜牛市口正有乡饮,乡贤世家与徐州的河官、州官大多在宴上,稍后或可一见。

「9

朱翊钧愣了愣:「乡饮?」

虽然是在龙椅上做了好八九年了,但国朝礼制也不能做到门清,尤其是地方上的礼。

乡饮是春秋乡大夫的仪俗,他还只在《仪礼》篇中看过,本朝又捡起来了?

一旁的中书舍人孙继皋适时解释道:「陛下,仕于其地而惠泽于民者谓之名宦:生于其地而德业、学行著于世者谓之乡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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