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迷影(4)(3/3)
人体和板材撞击的钝响之后,顾清瞳应声倒地。紧随而至的是接连不断的碎裂声,整面墙的骨灰盒与骨灰坛悉数掉落下来,绝大部分都砸在了她的头上身上。
剧痛,几乎使顾清瞳失去了知觉。
但她尽全力拽紧谷雨的脚踝,一秒钟都不准自己松懈。
谷雨找着钥匙,自行解除了手铐的束缚。临走前,他俯身瞅瞅毫无还手之力的顾清瞳,随手抄起一个碎得不太彻底的骨灰坛,重重地砸向她的太阳穴。
晕倒前,顾清瞳脑海中仅剩一个念头:
我不应该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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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当晚,潘绍方拨通了顾清瞳父母的电话,将实情和盘托出。
顾思危一听女儿险些丧命,立马定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岳雯涓负责的工程即将收尾,她身为总工无法擅离职守,无奈之下只得暂缓了回国的行程。
航班一落地,早早等在机场的石栋连忙接上顾思危,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医院。
顾清瞳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父亲。
她不禁喜极而泣:“爸……”
“好孩子,你——”顾思危忍住脱口而出的担忧,转而问道,“伤口疼吗?”
顾清瞳努力做出摇头的动作,实际上只有微小幅度的晃动。
“麻醉还没消,我不疼。”
顾思危看着女儿左侧太阳穴蔓延至下颌部的血痕和淤青,心揪成了一团。他告诉顾清瞳,岳雯涓一周后回国,到时候阖家团聚,两口子会暂时放下工作,陪女儿待一段日子。
“爸,你和妈妈的房子我大半年没回去打扫了……”顾清瞳有些不好意思,“我攒钱买了套小一居自己住,去年年底刚搬进去……”
“独立是好事,老爸老妈支持你。”顾思危趁机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小瞳,有男朋友了吗?”
平时滔滔不绝说半天都不累,这才两句话而已,顾清瞳已经觉得乏了。
她眨眨眼睛,权当是回答。
眨眼即是肯定,这是顾清瞳幼年时代与顾思危约定的暗号。
“我猜猜看,是不是等在机场接我过来的那个小伙子?外表很精神,个头稍稍矮了一点……”
“你说小石头?我们是好兄弟,怎么可能是他?”
顾清瞳一笑,唇角的破损又渗血了。顾思危手忙脚乱地叫护士帮忙,石栋却快人一步地完成了止血任务。
“伯父,不如我送您去酒店?”石栋诚挚地建议道,“顾姐刚动完手术,咱们走了她也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顾思危忧心忡忡:“我走了,谁来陪护……”
“爸,你听句劝,好好休息,明早再来看我。”
“是啊,伯父,警队医院有专人负责顾姐的大小事宜,您尽管放心。”
“小石头,你等等——”
顾清瞳叫住石栋,额外叮嘱了几件事。石栋满口应承着,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办好。顾思危站得较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虽然心有不安,却也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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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八点,吴晨送来早餐的同时,把顾清瞳需要的东西也带来了。
“顾姐,这是你要的资料。”
吴晨把档案袋放到床头柜上,走开几步,像个门神一样守在了病房门口。
顾清瞳说:“小吴,你回去吧。内部医院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我。”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吴晨支吾道,“顾姐,潘队说,让我等你看完资料再离开。”
“好。那你稍等,我看得很快,一会儿就完事。”
组员们亲如家人的关怀之情,顾清瞳欣然接受。她拿出档案袋里厚厚一沓表格和卡片,逐一翻阅着可供参考的信息。
八年前的3月12日,槿阳市宣亚大厦发生特大火灾,起火原因是位于大厦9层的一间化学制剂公司实验室突发爆|炸,楼内消防喷淋装置失灵,从而引起大面积装修材料的燃烧,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惨剧。
吴晨忽然说:“顾姐,我联系了三位当年火灾的幸存者,如果你想和他们见面聊聊,我帮你约。”
“暂时不用。”
顾清瞳摇了下头,不经意牵扯到了伤口。她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至于喊出声来,但发际线旁渗出的汗珠已然表明了她的痛苦。
谷雨下手又准又狠,只差一点就能造成她的颅骨骨折。
幸好只差了那么一点力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的疏忽大意,顾清瞳深为自责。重案组全体人员的辛勤汗水,就毁在她迷惑迟疑的那个时刻。
抛去谷雨精通言语控制的因素不说,顾清瞳还输在始终盘亘于心中的那份善意。
她相信了谷雨的胡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观察骨灰盒上。
黑白照片印得不够清晰,男青年的面部不好辨认。
而顾清瞳真正意识到,谷雨的话并不完全是乱编的故事,是在她看过3·12特大火灾的资料之后才幡然醒悟的。
资料中遇难者的照片和信息,相对全面且准确。其中有一条,对应到了骨灰盒上照片里的男青年。
顾清瞳只想到了一个人,也只有他的样貌特征,能与八年前的照片完美匹配。
他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唇,还有左脸颊烧伤样的疤痕。尤其是他的眼睛,深邃有神,透着与生俱来的温柔善意,又饱含勇敢与宽和,略带忧郁却始终闪着坚毅的光芒。
季珩。
他曾说他已经八年没拍过照片了——如此来看,八年前他遗留下的这张影像,是唯一一份他存在过的证明。
不出五秒钟,顾清瞳全盘否定了自己的推理。
荒唐!她暗想,季珩还活着,他活得好好的!
一位仅存照片而无其他信息的火灾遇难者,不可以和季珩画上等号。
他说要去寻找伍珉华校长的下落,可这一去,不知哪天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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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到,顾思危按照上午订好的菜单去医院食堂取餐。他出了病房,很快又折了回来。
“小瞳,你说怪不怪?我明明订了饭,但是护士长拦下我,说有人给你送来午餐,叫你趁热吃。”
顾思危打开最上面一层饭盒,里面是个爱心形的饭团。
顾清瞳鼻子一酸,倏地红了眼眶。
她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口菜,泪水不可抑制地落了下来。
没错,她吃的出来!汤是季珩熬的,饭菜也是他做的。他熟悉她的口味,不会偏淡或偏咸,盐的用量总是控制得刚刚好。
“他人呢?”顾清瞳握紧顾思危的手,“爸,你快去找他!帮帮我,一定找到他!”
“别急,老爸这就去找……”
顾思危还没到病房门口,顾清瞳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她连忙解锁屏幕,查看收件箱。
发件人一栏显示未知号码,短信内容是:好好吃饭,好好养伤。伤害你的人,交给我来处理。
“谁发的?”顾思危反应敏锐,“是那个给你送饭的人吗?”
“是他。”
顾清瞳把手机贴近心口位置,宛如她曾经感受过的季珩的心跳一样。那是一种饱含魔力的心跳,能在顷刻间让她全身上下充满电量。
他一直都在,而且从未走远。
女儿的一举一动,顾思危尽收眼底。
坠入爱河的人,周身都像被光环笼罩,当局者迷惘困惑,但旁观者一目了然。当年他遇见妻子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表现。
顾思危走出病房,轻轻地掩上了门。
他望见,走廊尽头有一个身量挺拔的男子,正疾步走向拐角处,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