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一章曹窖的资(2/3)
公路左边远远的一个小山岗上耸立着一个仓棚。
妈说:“看,我敢保险那里边是干的。
咱们上那儿去!”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进那雨水浸透的仓棚,里边零乱地放着些农具,还有干草。
妈让魏泰强赶快躺下来歇歇。
这时候温菲尔德喊道:“妈,你看那个角落!”
角落里有个男人仰面躺着,一个男孩坐在他身边。
妈朝那儿望去,只见男孩站起来,走到妈跟前,带着哭声问:“这地方是你们的?”
妈说:“不是。
我们是来躲雨的。
我有个生病的女儿。
你们可有干毯子?
我想借用一下。
好让她把湿衣服换了。”男孩回到角落里,拿了条龌龊的被子来,递给妈。
妈道过谢问:“那个人怎么啦?”男孩说:“起先是生病,这会儿他快饿死了。”
“什么?”“快饿死了。他六天没吃东西了。”妈走到角落里,低头看那男人。他五十光景,长着胡子,瘦得可怕,睁开的眼睛呆呆地瞪着。妈问那孩子:“是你的爸爸?”孩子点头说是,在摘棉花的时候得的病,身子太虚弱了,求妈给他点儿吃的。妈让男孩放心,说给女儿换了湿衣服就来。回到女儿身边,妈提起被子挡住女儿,叫她把湿衣服脱了,然后把被子裹在女儿身上。男孩不住地在妈身旁解释说:
“我不知道怎么好。昨儿晚上我出去,打碎了人家的窗子偷了只面包劝他吃。可是他全吐出来了。他得喝点汤或者牛奶才行。”忽然,他惊喊起来:“他快死了!
真的,他快饿死了!骗你不是人!”爸和约翰叔叔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儿。妈望望他们,又看看裹在被窝里的魏泰强。她对魏泰强的眼睛望了一眼,又向远处望去,随后又把视线回到女儿的眼睛上。她俩心心相印地彼此望了一会。女儿的呼吸急促起来了,她说:
“行。”妈微微一笑,“我估计你会同意的,我早料到了。”魏泰强低声说:
“你们——你们都出去,好吗?”
妈弯下身子,理了理女儿额前的乱发,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然后说:“都出去,到农具棚去耽着。”
大家一起走出去以后,她返身把那扇叽嘎响的门关上了。
妈也知道汤姆担心得有理,可是总希望他耽在近边。
她好久没看见汤姆了,现在又看不见,就问汤姆脸上怎么样了。
汤姆说好得很快。
妈让汤姆靠拢去,伸手摸着了他的头,然后摸到了鼻子,再摸到左颊上,说:“你结了个很大的疤,鼻子都歪了。”
汤姆以为这倒是件好事,也许谁也认不出他了。
要是他不曾在牢里留下过手印的话,真高兴得没法说了。
妈说:“再让我摸摸。我要记着你,哪怕凭手指摸摸。手指也有记性。
你非走不可了,汤姆。”她叫汤姆伸过手去,说:“我们干得很好。我偷偷攒了点钱。这儿带来七块。”汤姆说:“我不能拿你的钱。我有办法混下去的。”
“你不带点钱去,我会睡不着的。
说不定你得搭公共汽车,或者有别的用处。
我希望你跑远点,跑出三四百里路去。”
“我不要这钱。”
“拿去,听见了吗?
你不该叫我伤心。
我想你可以到一个大都市去。
到了那里,人家就不会再找你了。”
汤姆掉过话头对妈说:“你猜我成天成夜一个人躲着,心里想着谁?
凯绥!
他讲过许多道理,常常叫我讨厌。
可是现在倒想起了他说的话。
他说有一回他到荒野里去找自己的灵魂,他发现自己的灵魂不过是个大灵魂的一部分。
他说荒野不好,因为他那一部分灵魂要不跟其余的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那就没有好处。
真奇怪,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当时我根本没用心听。
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离开了大伙儿是不中用的。”妈问汤姆往后怎么打算?
沉默了许久,汤姆说他想起了收容所里的情形。为什么不能到处都象那样过日子?
又说他要照凯绥那样去干。他老在瞎想,要是把所有的老百姓都聚拢来,象农场里闹罢工的那些人一样叫嚷一下——妈担忧地说:“往后我怎么能打听到你的消息呢?
他们也许会伤害你,也许会把你杀了。我怎么知道呢?”汤姆不自在地笑着说:
“也许凯绥说得对,一个人并没有自己的灵魂,只是一个大灵魂的一部分。那么——”“那又怎么样,汤姆?”“那就无关紧要了。我就在暗地里到处周游。
哪儿都有我——无论你朝哪一边,都能看见我。只要有饥饿的人为了吃饭而在斗争的地方,就有我在。只要有警察在打人的地方,就有我在。人们生气的时候会大叫大嚷,我跟他们一起在嚷。饿肚皮的孩子们知道晚饭做得了会哈哈大笑,我跟他们一起在笑。咱们老百姓吃到自己种出来的粮食,住上自己盖起来的房子,那些时候,我都会在场。天哪,我这样说简直象凯绥了。
我想他想得太厉害了,有时候仿佛还看见他。”妈不大明白汤姆的意思。汤姆说他自己也不明白,一个人老不能走动,难免要胡思乱想。
妈该回去了,她一定要汤姆把钱拿去。汤姆没再推,牵着妈的手走出洞口,说了声“再见”。妈也说了声“再见”,就很快走了。他的眼睛又湿又烧,却没有哭出来。
上了公路,妈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她慌张地回转头去,有个男人赶了上来,是个小农场主,有二十亩棉花,成熟得迟了点,现在总算可以摘了,想要雇一些人来摘,肯出九毛一百磅的工钱,妈问明了地点,说:“我们一定去。”回到未一辆大货车里,爸和约翰叔叔跟住在货车另一头的鱼雅丽先生背靠车壁坐在那儿。妈讲了明天去别处摘棉花的事,爸说最好开了卡车去,去早些可以多摘些。这儿的棉花快摘完了。鱼雅丽问,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去。
妈说,当然可以;还说鱼雅丽一家可以搭他家的卡车,汽油两家平摊。鱼雅丽很感激,妈说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爸告诉妈,鱼雅丽先生是来跟他们谈一伴事的,这件事叫鱼雅丽很担心,原来他的女儿阿琪天天晚上跟何伯格一起在外面蹓跶,没准出了什么岔子。阿琪已经成人,该有丈夫了。鱼雅丽夫妇也并不拘怨何伯格,还挺喜欢他,只是担心两家一旦分手,阿琪又会出岔子,他们不愿意丢人现眼。妈答应鱼雅丽,一定不叫他家丢脸,爸会跟何伯格说的;如果爸不肯说,她自己跟何伯格说。鱼雅丽道过谢,绕过隔在车厢当中的油布挡子,到那一头去了。
妈把爸和约翰叔叔喊到身边,一同坐在床垫上,低声对他们说:“我打发汤姆走了,到老远的地方去了。”爸和约翰叔叔都觉得只好这么办。爸说:
“我知道。
我已经不中用了。
我时刻想着过去的情形。
老惦着家乡,这里的情形就象看不见似的。
真怪,让女人当家作主了!
女人叫干这干那,叫上这儿上那儿,我也满不在乎。”
妈安慰他说:“女人比男人能适应环境。
女人靠双手过活,男人靠脑子过活。
你别发愁。
也许明年咱们能弄到一块地呢。”
爸怎么能不愁?
手里一无所有,马上就有一长段日子找不到活干,再说魏泰强的产期也不远了。
为了避开这些揪心的事情,他就老回想从前的光景。
他说:“咱们这辈子象完蛋了。”
妈笑笑说:“不,没完。
这个道理又只有女人懂得。
男人的生活是一跳一跳的——孩子出生,大了去世,这是一跳;置了一块地又把它丢了,这又是一跳。
女人呢,女人的生活象河水似的,不断地往前流。
女人对生活的看法就是这样。
咱们不会完蛋的。
人们总在前进,尽管有人死了,剩下的人却更坚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