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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惶恐滩头(2/3)

将椅子放好后,他将手中的一盘糕点放在椅子上,紧接着继续边吃边看起了四周。

街道上,那一排排民居也不知是何时建造的,流传到如今,屋顶的马头墙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少了些许张扬。

在朱慈燃的对面,透过不断走动的行人,他看到了一位老人端着早餐从一家云吞店里走了出来,拿着椅子坐在门口的街上,简单安静的吃起了早饭。

眼下是辰时,而辰时也是义乌街市最为热闹的时候。

顺着街道看去,老街两旁店铺坐满了人,各处店铺和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

品茶声、鸟鸣声、打铁声、烧煤炉声络绎不绝的响起,听入耳中别有一番滋味。

义乌虽然是小县,但浙江毕竟商户云集的大省,因此经过义乌来往的游人和商贾也很多。

许多商人经常天不亮就拉着货来到城内交易,讨论着谁家的货更好,谁今天又赚了钱,总之每天交流的“情报”都在早上的饭桌里了。

也因为他们聊天的举动,导致了有时候一些店铺的桌子不够。

面对这种情况,一些掌柜便将几张老木头门板拆下来一铺,拉上几个板凳,又开一桌。

即便环境如此,却也没有人嫌弃。

如朱慈燃他所处的这里,那些老茶客们每天按惯例喝早茶、泡茶馆,也不嫌环境简陋。

还有的人如朱慈燃这种,干脆坐在屋檐下的一排石墩上,悠闲自在地饮茶。

这里的茶馆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是挂着“茶馆”的布帆作为招牌,但它们却都有着各自忠实的粉丝。

面对老茶馆,老茶客们往往会选定一两家做为最爱,然后喜欢带着自己的杯子,自己添水泡茶。

在茶水氤氲的水汽中,刘顺嫌弃糕点太甜,因此去其它店铺买了一副烧饼夹油条,以及其它一些味道偏辛辣的小吃回来。

即便如此,茶馆的掌事也没说他们什么,而是亲切询问是否还要添茶。

这样的态度,朱慈燃早就已经适应了,似乎浙江的许多商贾小贩都喜欢细水长流的做常客生意,培养属于自己的常客。

这样的态度让市场上少了些功利,多了安详和闲适。

也因为掌柜的亲和,因此在这里,朱慈燃可以听听茶客们口中的国家大事,听他们聊聊乡镇趣事,理理家园小事。

“你们说齐王也是厉害,居然敢叫我们这些泥腿子造反。”

“呵呵……我是不信会有人造反,这年头谁还能没饭吃啊。”

“可报纸上说北方粮食不够吃,我们浙江的也不够。”

“那都是夸大其词罢了,官府就是喜欢吓唬人。”

“那群北方蛮子分了那么多地,只要把家里的十几亩地租出去,每年再打打零工,我就不信十几两银子还不够吃饭的。”

“那倒也是……估计都是朝廷吓唬人才写出来的。”

“哈哈哈……”

茶馆里,几个穿着绸缎的男人在对《大明报》上朱由检所说的话而调侃着。

对此、蹲在门口的朱慈燃和刘顺根本不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什么举动。

朱慈燃是真的懒得理他们,刘顺则是这么一年下来,早就习惯了这种无知的人。

只要朱慈燃不开口,他才懒得修理这群目光短浅且自大的村夫。

“小爷,你说这义乌哭惨哭了几十年,口口声声说没人了,那这些家伙是干嘛的?”

刘顺瞥了一眼那群攀比成性,买着绸缎穿身上的村夫,朱慈燃也顺势看了一眼。

“国朝自嘉靖三十八年起,先后在义乌招募兵二十余次,共计六万余人,万历年间的义乌确实是男丁稀少。”

“不过,自义乌官员上疏开始,义乌已经休养生息三十余年,恢复人口也是常事。”

“你仔细看看也能看得出,义乌的人口确实比其它的浙江县城要少。”

朱慈燃解释了一下义乌人口的问题,同时也吃完了手头的东西。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糕点的残渣,随后便向着街巷走去。

对于朱慈燃来说,他喜欢在民间闲逛并不是因为无聊,也不是觉得好玩,而在享受那宫廷之中享受不到的人间烟火。

似他这样陌生的游人,想要消除与一个陌生地方的疏离感,有时只需要一家特色的小店,一个善意的微笑,或者是与当地百姓之间的口头闲聊。

弄堂小巷里听听百姓的家长里短,茶馆酒肆里尝尝人间的酸甜苦辣,美食糕点里品味千年兴衰……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的南游之行更添一番韵味,从中获取的情报,也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作为一个县城,义乌也是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例如刚才他喝的那些早茶便源于义乌近千年的码头文化。

自秦朝以来、义乌就依托义乌江成为了一个码头城镇。

相比较街市,义乌城内有水道的街道反而店铺林立,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水道舟楫往来,纷纷向着商贾云集的义乌江划去。

朱慈燃站在了一座小桥上,在桥上看到了来往的船夫,也目睹了制秤的老人,还有那坐在门口编制竹器的篾匠……

对于这些人,他一一上前打听聊天,可是相比较西北和西南的百姓,这义乌的方言与官话,听得朱慈燃很是头疼。

他无法通过正常交流来获取一些他在意的事情,因此只能找到了一些十三四岁的少年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好在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百姓的衣食住行和地方官府的治理情况。

后者或许有些为难这群比朱慈燃小了一两岁的少年,但对于前者,他们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慈燃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借此走出了义乌县城,在城外集镇的一家茶馆找到了守着他自行车的十余名锦衣卫。

“走吧。”

随着朱慈燃招呼一声,锦衣卫们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他们的旅途又将继续开始,而朱慈燃也用快一个月的时间,把处州、金华两府的情况搞了个明白。

首先是人口的问题,两府的纸面人口分别是八十九万和八十六万,但经过朱慈燃这么多天的走动,他可以断定两府人口已经不下三百万。

另外从土地情况来说,两府能开垦为耕地的土地,早已经被开垦了个精光,并且大部分都在种植经济作物,种植粮食的田地不足总数二分之一。

如果浙江只有一千多万人,那肯定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所以朱慈燃更加确定了浙江人口在三千万左右的猜测。

此外,从经济来说,浙江富裕程度远超朱慈燃想象,这种富裕不是百姓的富裕,而是当地士绅豪强的富裕和当地的贫富差距。

浙江在大明的《鱼鳞图册》上一共有耕地四千三百多万亩,但是实际情况恐怕有四千七八百万亩。

虽然有这么多土地,但其中大半都被浙江百姓用来种植桑树、棉花了。

这些桑树被用于养蚕,而蚕丝和棉花则是被乡绅们卖给了各地的布庄。

他们之所以不卖给皇店,是因为一旦东西进入皇店,那就要自动扣除10%的赋税。

士绅们为了躲避这10%的税,纷纷将蚕丝和棉花抛售给布庄。

这么一来、市场上的棉花和蚕丝不足,皇店只能提高收购价,而布庄则是将这些蚕丝、棉花转手高价卖给皇店。

这听上去好像没赚什么钱,但如果拿出具体情况就一目了然了。

根据朱慈燃的了解,乡绅们以每担蚕丝三两,每担棉花二两的价格把蚕丝和棉花卖给布庄,布庄则是以蚕丝三两四钱,棉花二两三钱的价格卖给皇店。

这么一来,即便要交一成的赋税,但布庄还能在每担棉花和蚕丝身上赚取一百文。

这多出来的一百文便成了皇店的成本,而皇店也拿士绅们没有办法。

由于这些士绅的田地在《鱼鳞图册》上都被修改为下等粮食田,因此在得到了几十两的利润后,他们只需要象征性的缴纳一二两田赋粮银就足够。

这还只是一些小乡绅,如果是拥田几十万亩的大乡绅,那其每年的避税都能达到数千、数万两之多。

这些大大小小的乡绅加起来,大明在他们身上每年最少得少收一二百万两。

这一二百万两如果收上去,它们可以是十几万教习的俸禄,也可以是上万退伍士卒的抚恤,亦或者是修建铁路的资本……

可问题在于这笔银子虽然存在,但朝廷收不上去。

这样的局面让人恼怒,并且这还仅仅是朱慈燃所能看到的冰山一角。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无法了解的地方,乡绅们躲避赋税的办法还有很多种。

除了避税,他们也违反了律法,通过关系获得一些数量不少的水泥,或者直接让官员修乡道时,替他们平整家门口的道路。

当然,它的用途不止这么点。

在便宜的价格下,有的人用它来建造房屋,有的人用它来修建宗祠,还有的人用它来铺设宗村道路。

这样的局面,朱慈燃见了不止一次。

要知道,金华和处州还是浙江十一府里处于中下游的府县,可想而知排在上游,较为富硕的杭州、宁波、绍兴、嘉兴、湖州等府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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