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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3/4)

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他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他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样。

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

凤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

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来交给他。

刘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个。

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

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

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

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

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

刘姥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

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

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

你外孙女儿叫他在这里住下罢。”

刘姥姥道:“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

我带他去的好。”

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

既是咱们一家,这怕什么。

虽说我们穷了,这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

刘姥姥见凤姐真情,落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

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若是他肯,就留下。

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

青儿因与巧姐儿顽得熟了,巧姐又不愿他去,青儿又愿意在这里。

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

不题。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

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

不过回明了贾府。

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

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

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

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

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

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遭此结局!”

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

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

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

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

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

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

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

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

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

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

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

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

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

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

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义却也不薄了。

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

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

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与他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

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

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

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

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

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

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舐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

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

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

宝玉道:“是我。”

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

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

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

宝玉听了,寒了半截。

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

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

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

宝玉半日反不言语。

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

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

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

这是何苦来呢!”

说着,也从宝玉舐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

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

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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