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3:回银月(2/3)
这些细节若传进文晓慧耳朵里,一准会让她笑歪了嘴。
很多时候致远也困惑不已,两个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
缘分这件事,经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两人的相识,说起来非常富有戏剧性。
致远某个周末心血来潮,一个人跑到世纪坛美术馆消磨时间,在一幅展画前,她停步驻留了很久。
沈培就是那幅画的主人。
那是他年少成名的第一幅作品,中国的毛笔和宣纸,落笔却是典型的西洋画风,在巴黎画展中得过铜奖。
看到一个美貌时髦的年轻女子,站在空旷的展厅中,长久而痴迷地盯着自己的作品,沈培几乎立刻被深深感动。
能够静心欣赏艺术之美妙的年轻女人,在现今这个急功近利的浮躁社会里,实在是不多。
他上前搭讪,然后两人交换通讯方式,约会,随之而来的亲吻和上床,都变成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找一个在外企任职的女友。
在他的眼里,此类女性过于市侩势利,殊不可爱,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找个同行。
但他的身边,也少有那样的女子,外表斯文,性格却象男人一样坚定,目标明确,永不言败,且从不为莫名其妙的小事无端哭泣。
他被深深地迷惑,然后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不过致远一直没敢告诉他,当初她停下脚步,是因为那天穿了双新鞋,夹脚,很疼。
她在转身的瞬间,看清对面男生清爽漂亮的面孔,气质恍若年轻时的冯德伦。
那一瞬间她下定决心,决心把这个秘密永远保守下去。
不同的人执着于不同的东西,致远承认自己最大的弱点,是难以抵挡美色的诱惑。
“来,给你看样东西。”
致远拉起她的手,掀开画架上的白布。
三十公分见方的油画,背景一片朦胧的新绿,影影绰绰的旧屋顶,树干后探出少女羞涩的笑脸,两条油黑的长辫垂落肩头。
“猜猜,这幅画叫什么?”
致远凝神去看,画面中似有轻风吹过,斜飞的柳枝,撩起画中人纷乱的刘海,露出明净的额头。
她犹豫着试探:“二月春风似剪刀?”
“对。”沈培击掌,显得份外高兴,“《春风》,就是《春风》。”
画中的少女笑容纯真,眉眼分明是谭斌,只是比她年轻得多。
致远伸手摸过去,大惑不解地问:“这是我?”
沈培说没错,和他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
致远退后两步,再次细细观看。
这幅画的风格,和沈培以往的作品不太一样,色彩偏冷,画面始终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她喜欢这种华年不再的惆怅调调, 可是事关自己,不能夸,一夸就成了自恋,所以她维持一个神秘的微笑,亦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我一直想看看,”沈培说,“你离开这个城市,脱下这身职业装,究竟什么样子?”
“哦,这样。”谭斌矜持地点头,为谨慎起见,并不立即发表意见。
其实有句话已经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脱光了什么也不穿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不过女人的言辞一旦豪爽过头,就变成十三点。
这点分寸她还有。
昌平县城正北,就是著名的小汤山,京郊的温泉胜地。
沈培的朋友住在这里。多年前没有禁止农民出让宅基地时,自搭自建的农庄。
前后占地一亩半,屋内的所有立柱都保持着原生状态,正中的壁炉上,还隐隐露着白茬。
主人是一对四十左右的夫妇,一般的返璞归真,穿的都是市面上少见的粗纺棉布。红花绿闲地卧着两只芦花鸡。树间的麻绳上,晾着雪白的床单, 风从下面穿过,床单高高扬起,象白鸽的翅膀。
竹篱上攀爬着蔷薇和牵牛,地面开满不知名的野花。
此时阳光正烈,致远抬手遮在额头,神思有点恍惚。眼前的自然风味,和自家的干衣机,分属两个时代,如时光倒转三十年。
她穿过篱笆,渐渐走远,突然间发出惊叹的声音,发现没有白跑这一趟。
一片碧绿的湖水扑入眼帘,彼岸的树林映入透明的湖心,山坡上铺展着如茵的绿草。
周围如此安静,静得能听到断枝落地的声音。
致远仰躺下去,身下的草地柔软如绵,阳光透过眼睑,变成眩目的鲜红。
身后尘嚣正逐渐淡去,mpl、pndd、乔利维……都变得遥不可及。
她迷迷糊糊觉得,和沈培在这种地方过一生,可能也不错。
落叶被踩得刷刷作响,有脚步声逐渐接近,致远惊醒,一下跳起来。
待看清来人,她松开气,又躺回草地。
沈培在她身边坐下,一下一下理着她的长发。
致远的头发又厚又密,修发时需要发型师刻意打薄。
“都说长这样头发的人,性格桀骜不驯。斌斌,将来驯服你的人,不知道是谁?”
会有吗?还会有这样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他洗净铅华,完全以他为重,渐渐眼中只余下他的喜怒哀乐,自身化为蔷薇泡沫。
致远可不愿做那条哀怨的小美人鱼。她睁开一只眼睛,看看沈培又重新闭上。
“过来做什么?不用陪朋友?”完全地顾左右而言它。
“致远。”
沈培贴近了叫她,眼睛里是她不熟悉的忧郁。
致远的心口无端震荡。
沈培并不是缺根筋,他只是生性平和,万般烦恼皆不上身,这才是大智若愚的真智慧。
“你今天怎么了?怪吓人的。”她想坐起来。
“我一直看着你,知道你不太高兴。谁得罪你?”
致远一怔,她的确忘了,画家们最大的特征是敏感,但工作上的事,她实在不想多谈。
“说什么呢?我一直好好的,关别人什么事?”
“你说好就好吧。”沈培叹气,脸色黯淡下来,“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说太多,因为我帮不到你。可是致远,你每天都那么端着,累不累?说实话,我一直希望你能天天开心,可我的努力看起来总是很傻。”
也许过于寂静的环境令人恍惚,沈培象是认定了,一定要敞开了和她坦诚相对。
致远不出声,沈培只好继续:“我想白了头发,也无法理解你们这种人,赢过了还想赢更多,爬到一个高度还要爬得更高,每天见人三分假笑,私下里却斗得一塌糊涂,到底为什么?很有满足感吗?”
为什么?致远答不出来。只知道你可以不斗,职场中也能生存,但注定了永远是垫脚石。
这些年过惯了一惊一乍的日子,每天的心情都象飘忽不定的中国股市,高开低走已是见怪不怪,牛气冲天的时刻,突然砸下一个噩耗全盘崩溃,致远经历的,也不是一次两次。
心灰意冷的时候,她也想过,还不如学人做只金丝雀。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一行人才济济,要求色艺俱佳,不见得就比职场好混。而且放低了姿态讨一个人的欢心,更需要天分。
从五年前的某一日,致远把自己破碎的心脏攒在一起,重新填入胸腔,就已经明白,她只能在这条窄窄的路上跋涉。
再没有选择。那样的海誓山盟最终都能变成一个笑话,她再也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再也不会轻信旁人给她的承诺。
当下她一本正经地回答:“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与人斗其乐无穷。我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当然要听领袖的话。”
沈培闷声笑出来,解开她衬衣胸前的纽扣,把脸深埋进去。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他的声音似从地底传出来。
致远取笑他:“红颜不再如花?”
“这几天一直做噩梦,眼睁睁对着画布,一笔也画不出来,有人在耳边不停说,沈培,你江郎才尽了,醒过来一身冷汗。”
类似的梦境,致远也经常遭遇。只是版本不一样。
总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梦里声嘶力竭地对她大喊:“cherie 谭,你丢了一单大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