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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7:纺锤(2/3)

女人们惊骇地捂住嘴,两个抬着那破坏狂的小子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一个放下了他抱着的那条腿。

一个年轻人向前走了一步,好像想保护那孩子。

只有那个拓石雕的妇人站在了今夕这边。

“住手,你这个小流氓!

我带你到这儿来是让你见识一下古代文明的,不是让你破坏它的!

不许再刮了,不然我告诉你父亲!”

她扔下了木炭,推了那孩子一把。

在她身后,她的助手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那小孩发出一声粗暴的吼叫,把小刀掷在地上,刀子弹了起来。“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留下个到此一游的记号罢了,就那么回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它能怎么样?倒下来?”他扭过头盯着今夕,“爽了吗,肥猪?你满意了吧!”

“贾德!你的礼貌哪里去了?”妇人呵斥道,“不管那人的精神状态如何,他比你年长,和他说话你得放尊重点。而且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到处乱刻乱画,那是很失礼的。如果你们坚持要干蠢事的话,我们就得走了!同学们,收拾你们的东西跟上我。这次出游让我很失望,也许你们所有人都更愿意在教室里坐着而不是见识见识真实的世界。”

她的学生们发出一阵抱怨和哀叹,导游恶毒地瞪了今夕一眼,显然是觉得今夕搅黄了他的生意。

其他的游客也都收起了素描本和画架。

今夕让到一边,不安地看着他们。

他们似乎觉得今夕疯了,而导游显然和他们意见一致。

今夕不在乎。

那小孩弯腰捡起小刀,然后对今夕比画了一个下流的手势,跟着其他人走向旋梯的顶端。

过了好一会儿,今夕才意识到塔顶除了那平原女人外就只剩他一人了。

今夕觉得自己好像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纺锤’的确在转。”今夕对她说。希望她能表示同意。

她厌恶地皱起嘴唇。“你是个疯子,”她说,“一个又肥又蠢的疯子,你吓跑了我们的客人。你以为我们每天都有一车游客来吗?而你大叫大嚷,搅了他们的兴致,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跟他们的朋友讲?没人会来看‘纺锤’了,你会断了我们的活路。走吧,去别处发疯去。”

“但是……你没感觉到?‘纺锤’在转。举起你的手,你可以感觉到转动带来的风。你听不出来吗?你嗅不到它散发出的魔力吗?”

她斜着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纺锤,然后看着我。“我看上去像个傻乎乎的野蛮人吗?”她厉声问道,“你以为平原人都很蠢?‘纺锤’没有转,它从来没转过。”

“不,它在转。”今夕真希望能有人来证实我经历的一切,“我看到它在转,当我举起手,那就发生了,就像你警告我的那样。它把我提起来然后——”

愤怒在她脸上猛地炸开,她举起了一只手,好像要扇今夕耳光。“不!它没转,我从没见过它转,外来人!它只是一个遗迹,就是那样。那些说见到他转起来的人是傻瓜,那些说被它提起来的人是骗子!骗子!滚!滚出这里!你怎么敢说它为你而转!它从来没为我而转,而我是平原人!骗子!骗子!”

今夕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这样歇斯底里,她的手攥成了拳头,口沫横飞地对着今夕尖叫。

“我要走了!”今夕向她保证,“现在就走。”

向下的梯级似乎无穷无尽,今夕的腿肚子在打颤。有两次今夕差点摔下去,而第二次今夕抓住墙壁的时候,弄破了手肘。今夕感到恶心,晕眩,同时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愤怒,却不知缘由:是因为那帮人的有眼无珠?还是那侵入了他的奇怪魔力?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今夕和另一个自我的身体控制权争夺战暂时平息了下来,但是却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今夕以前对抗他的时候,有能力把他分离出去,把他理解成另一个人。而现在这种隔阂消失了,他渗透进了今夕的存在,而今夕接受了他,作为术士自我的重要部分。

魅魔得到了今夕的一簇头发,分离出今夕意识核心的时候故意选择了那部分吗?今夕悄悄地瞄那部分一眼,就像看一条躲在盒子里的蝰蛇一样。今夕对那惊鸿一瞥既着迷又厌恶,他自信满满,对于那些他对自己人民所做的事情,他冷酷无情又赤胆忠心。今夕原以为自己已经把他重新融入了自我,现在今夕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是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汲取今夕的知识和记忆吗?而今夕却一无所知。

今夕突然下定决心:是时候离开了。

在下面,导游似乎成功安抚了游客们。当我沿着小路穿过古代城市向回走时,今夕看到那个老师和她的学生们已经分头进入到了废墟群里。作水彩画的女士又一次挥舞画笔。而两个拿着素描本的女人,一个在给另一个画速写,做模特的那个正以一个独特的造型坐在颓垣上。今夕从他们身边走过,忍受着他们的目光。有个声音正在今夕耳边呢喃,“有些事情还没完……”今夕感觉那种想法属于另一个自我,而他,只想离这儿远远地。

当今夕走近纺锤的底部和那里的小破屋时,又看到了那向导。他斜倚在破屋的墙上,隐在阴影里看着今夕走来。他欲言又止,似乎拿不准是否该让今夕顺利离开。他鬼祟的眼神告诉今夕,他对今夕这个精神病既害怕又藐视。

当今夕走过“纺锤”所在的凹坑的时候,看了一眼坑边,那男孩就在那里。这次,他的两个伙伴紧紧抱住他的双腿,他俯卧在巨坑斜面上,拿着小刀的手又忙活开了。大大的“贾德到此一游”赫然出现在纺锤上,赖特的名字写了一半。三个人都很专心,没发现今夕正看着他们。今夕望向向导,他们的目光对上了。他的脸色发白,今夕笑了。

“如果那东西是我伟大的祖先留下的,我会保护它不受破坏狂侵害的。”今夕挖苦道。

他眯起眼睛张开嘴想回答。

但在他出声之前,抱着贾德腿的男孩之一突然大叫起来;“是那个胖疯子!

快跑,贾德!”

同时,他跳了起来,扔下贾德的腿开始逃跑,只想离我这个疯子远远的。

贾德只有一条腿被布莱克抱着,发出一声发疯般的大喊,突然向巨坑滑下去。

他的手臂疯狂挥舞,拼命地想抓点什么来维持平衡,可是那表面太光滑了,他直直地往下掉。

布莱克被赖特的举动吓到了,他双膝跪倒在地,被拖到了巨坑的边缘。

“我抓不住他了!”

他哭着叫道。

我听到了撕裂声,贾德的裤管裂了个大口子,眼看就要断掉了。

今夕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纺锤”

巨坑的边上。

今夕跪倒在地,探下身去抓住贾德。

他尖叫起来,用力踢今夕,显然以为今夕是想把他从布莱克手里拉出来,让他栽进“纺锤”

坑穴里。

今夕可没打算那样,今夕用力想把他拉回来。

他用小刀猛扎今夕,依然拼命拒绝今夕伸出的援手。

他的傲慢让今夕愤怒不已,血液随之沸腾起来。

今夕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磕在坑边的石头上,小刀脱手飞了出去。

接下来,今夕把他拖上了巨坑的边缘,拉到了安全地带。

今夕放开了他,站起来。

魔力得意洋洋地在今夕的血管里涌动,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今夕体内的灵魔在放声大笑,他在庆祝胜利,然后滑回阴影中。

正当其他游客向我这边跑来,贾德啜泣着扑到他老师怀里的时候,今夕看着他的小刀滑向巨坑中心深不可测的黑暗,今夕的心跳骤然停止。

混血儿抓住今夕的手臂不住摇晃,结结巴巴地表示感谢,还为误解了今夕而向今夕道歉。

今夕听到赖特对跑步来的游客们大声说:“不,不对,他没打算伤害贾德,他救了他的命!

贾德差点头朝下掉进洞里,是那人把他拉出来的。”

贾德扑在老师的怀里,像个小娃娃一样抽噎着。

似乎只有今夕听到了来自天边的恐怖的刮擦噪声,小刀的利刃插进了“纺锤”

的末端。

今夕知道,那个末端是存在着的,魔力已经钻入巨坑多年。

灵魔巨大的动力碰上了斜插进来的刀刃,“纺锤”

停止了转动。

今夕感到正在运动的魔力被一片小小的铁制刀刃污染了,扰乱了,阻断了。

今夕的心沉了下去,今夕垂下眼睛看着巨坑的边缘。

他到底做了什么?

“最好让他一个人待着!”今夕听到那向导说道,“我觉得他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然后,噪声停止了。像一场沙暴粗野短暂的袭击一样,平原人的魔力突然被炸得四分五裂,烟消云散了。今夕发誓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世界在我眼前变成了黑白静止的画面。原始的力量破坏了他的感官,吞没了他。今夕拼尽全力屹立不倒,举起双手去抵抗它,保护他自己。

过了好一阵子,今夕才恢复平静。这时,导游已经把所有的游客都聚集起来,带回了车上。几个游客回头瞥了今夕一眼,摇了摇头,对着身边的同伴飞快地耳语。赖特对布莱克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都大笑起来。他们都不知道,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怒火已经平息,今夕轻轻摇了摇头,放松了紧握的拳头。今夕的手臂酸胀,手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红色的印记。“旋舞纺锤”不再旋舞了,平原人的灵魔已经被打破。今夕找到了他的马,跨上马,坐在月牙形的马鞍里,踢了踢马肚,让它带自己离开那个地方。

当今夕回到大路、远离“纺锤”的时候,今夕的头脑渐渐恢复了清醒,体内的灵魔也止住了笑声,陷入沉默。

夜幕降临,今夕催促马继续赶路,在黄昏的路上奔跑,试图补回今夕开小差浪费的时间。马鞍突然摇晃了一下,今夕让马慢慢地停了下来。今夕下了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抽紧了马鞍上的肚带。

这是今夕生平第一次犯这种错误。

到达小镇时夜色已深,今夕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旅店。按着习惯,今夕在睡觉之前仔细记下了白天发生的事。今夕愁眉不展地看着这些记录,真的要把这些狂乱的想法写进日记吗?最终以记录每天所见所想为己任的信条说服了他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今夕没再偏离自己制定的路线。今夕把心思放在计划好的生活上——妹妹的婚礼,和黑凤的重逢,在离开演王宫时,他没有时间幻想,没有时间去质疑。今夕尽量不去想平原人灵魔的事,以及那些好像不再有效的符咒。每个人都知道平原人灵魔的法力正在消失,没有道理把这个归在自己身上。随着“纺锤”的毁灭,另一个自我好像也沉寂了。今夕衷心希望他永远不再出现。

人们总是说银月城地势平坦,其实它常有微妙的起伏。因此,直到今夕骑着马爬上大路某处圆鼓鼓的小山丘,才看到他家的房子。他觉得它比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小了,也破了,看上去不过是那些银月豪宅庄园苍白的仿制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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