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4:有些东西,必然要用来纪念,尽管它曾经让你心痛绝望(2/3)
“笑话。”柳慕永眼睛一瞪:“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不要小看了读书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是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高尚之人格并为此献身的人!”
瀚不屑地说:“我怎么看到文人或在‘圈养’中昏庸度日,或在‘放纵’的借口下制造垃圾呢?”
“小子安知壮士志哉!”柳慕永诉道:“你看到的不过是一部分这样的文人罢了。这些文人本着礼尚往来和文过饰非的作风,都拥有那种死要面子的‘知耻型文化’的人格。”
“仓颉造字以来,书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所认,魏文帝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中国文人的‘原型’是孔子、老子、庄子;孔子重仁,‘杀身成仁’,孟子重义,‘舍生取义’。中国文人在精神品德上的高峰是屈原和司马迁;中国文人在人格独立上的‘绝唱’是魏晋名士、建安风骨。”
“中国读书人不少是很有血性的,情操和修养是君子们所追求的,刚骨、气节、正气、正义、诚信、勇、仁、忠孝是人们渴望达到的境界。追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讲的是‘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他旁征博引,举了几个例子:“东汉的班超常辍业投笔而叹:‘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闲乎’,于是‘投笔从戎’,以一介文人,却做出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壮举,为东汉平定了西域,至今仍被后世所景仰。”
“班超投笔从戎,西戎不敢过天山;苏武饮血茹毛,威武不屈;张骞关山万里,沟通西域;祖逖闻鸡起舞,击楫中流;史可法慷慨殉国,魂傍梅花。”
——“文天祥21岁中进士,更是典型的文人吧?”
柳慕永继续说:“就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被俘后三年不降,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抒‘是气所磅腐,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之志向,引颈就戮,从容赴义。燕人见者闻者无不流涕。”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文天祥身体力行了圣贤书的教诲。死后,忽必烈称赞他是‘真男子!’这样的人,连敌人都尊敬他。”
“同样是生命,有人轻忽地过,恣意挥霍;有人却用生命影响当代,甚至影响后世千百代圆颅方趾的人。生命总有尽时,有人因一时意气用事自杀;有人却在死前做最精彩动人的演出,然后从容告别人生舞台,用他永恒的爱包裹他一生所钟爱的土地与人民,留下最美的典范永存人们心中。”
“同样读圣贤书,有人成为厚颜无耻的衣冠禽兽:有人却将圣贤的话语镌刻在心灵中,然后用生命去实践之。”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选择比文天祥的抉择更壮更美。”
“也许有人认为文天祥不够聪明,不会顺势而行,但他其实是最聪明的,因他选择了那上好的福份。因他知道‘今生不比永恒长’,享今生之安乐比不上成为后世千百代的典范。生也有涯,但文天祥对后世的影响却是无穷无尽的。”谈到文天祥,所有的人都肃然起敬,连瀚与源两人都收起了笑容。
柳慕永的一番慷慨陈词,致远听得暗自点头,热血沸腾,大声问:“你能用一两句话说出文人的洁然正气吗?”
“当然可以。”柳慕永说:“简言之,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
致远由衷信服。叹道:“原来优秀的文人也和优秀的剑客一样啊!”
“是的。这也正是侠的精神啊。”
柳慕永忽然说:“谈了这么久,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好!先听听你说的来意,看看你如何巧舌如簧。”瀚理屈词穷,面露杀机:“如果说得没有理,别怪我不客气。”
柳慕永摇摇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其实,我不太善于说。”他说:“不过,我善于做。”
“做?”
“是的。吹牛不等于做事,我和蒋能干最大的不同,就是不仅仅靠吹,做事要足踏实地,要有目标,用实力说话。”
柳慕永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天下无非是义、利二字。儒家重义轻利、法家则唯利是图。我一向不主张‘君子不言利’,越是君子越应当‘先小人才后君子’,而小人喻于利。所以,今天,我是特意前来‘晓以利害’的。”
他缓缓从内衣里取出一张银票,说:“杀手收钱杀人,天经地利。这是一百万两白银,在怡和钱庄的任何一个分支机构都可以随时兑现,而这仅仅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剩下的一半。”
瀚愣了愣,眼睛都直了,砰然心动,这样大的手笔,这样的“利害”,谁也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五口会”不为钱,那为了什么?他说:“你们想杀谁?”
柳慕永眨眨眼说:“谁也不杀!”
从来都是别人花钱请“五口会”杀人,却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花钱请“五口会”不杀人。瀚很奇怪,怕耳朵听错了,柳慕永又表情认真地重复了一次。
瀚说:“如果别人给出了更多的钱,难道我们也要不杀?”
“你们爱收谁的钱,爱杀谁,是你们的事。”柳慕永说:“这笔钱是我的。”
瀚有点惊诧:“你的?不是钱庄的?”
“是的。正是本人的。”
“你想用这笔钱做什么?”
柳慕永对着袁梅,露出最具杀伤力的、有如春风拂面的微笑,说:“这笔钱是我为这位女士准备的。”
人们大吃一惊,连在一旁窃窃私语,悄悄地你一语我一言,下着盲棋的一僧一道都停了下来,侧过头来看,袁梅更是俏脸通红,不知何故,源和瀚的眼中却似要喷出火来。
“这位女士的事情,一会再说,正事要紧。”一直静听的杜先生忽然开了口:“柳公子,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此行来的主要目的,是想促成钱庄和本会的结盟?”
“正是。”柳慕永击掌大笑:“知我者杜先生也!”
杜先生瞳孔如黑暗的夜空,见不到任何情感:“据我们的消息,北面‘雪山堡’堡主花汤,已经与青龙镇联手,正在北方袭击钱庄的运银骡队,南面的‘南海王’关海天,也乘机扩张,吞并了钱庄一些分支。江南的一些家族和其它的一些力量都在观望,鹰视狼顾,虎视眈眈地盯着钱庄。”
“不瞞柳先生,本会即便没有决定与青龙镇联手,也不会与钱庄结盟。”他说:“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以目前的形式,现在钱庄实力如土石流崩塌般每况愈下,有什么资格与我们结盟?”
“我纠正一下。”柳慕永说:“不是我们想和钱庄结盟,而是‘五口会’必须与钱庄结盟。”
杜先生哑然失笑,仿佛听到一个很有趣的天方夜谭:“为什么?”
柳慕永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五口会’同样危在旦夕之间。”
一语刚出,源前仰后合,在一旁“哈哈哈”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瀚怒气冲冲地诉责:“休得胡说。”
杜先生摆摆手:“让他说下去。”
柳慕永察言观色,发觉杜先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地位似乎远在瀚之上,要说服“五口会”,看来要先说服此人,当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说:“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初为春秋五霸之首,继为战国七雄之冠的齐国灭亡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秦国采纳范雎‘远交近攻’的战略,即对距离秦国远的,就拉拢结交,对离秦国近的国家,集中力量去攻击它。这样,‘得寸则王之寸,得尺则王之尺’,‘秦卒用此术破诸侯,并天下’。”
“远交的一个重点就是齐国。足足五十余年的时间,齐秦两国的邦交极为敦睦,政府使节和民间商旅,络绎于途,十分密切。齐王田建前往秦王国访问,赢政用极尊贵的礼节欢迎他,在首都咸阳,设置盛大筵席,秦王国的高级官员和各国使节,匍匐在田建脚下,诚惶诚恐,不敢抬头。”
“田建深为感动,跟赢政结拜为异姓兄弟,两个王国自然也成为最亲密的兄弟之邦。齐王
国派到咸阳的使节,每个人都得到亲切的招待和可观的贵重礼物,无不心花怒放,对秦王国的坚强友情,赞不绝口。”
“秦王国也不断派遣各种使节,包括其他各国国籍的客卿在内,携带大量黄金珠宝前往齐王国首都临淄,一面游说统治阶层不要改变外交政策,一面诱使他们堕落,跳入贪污腐败的陷阱。因此,齐王国对任何形式的合纵对抗行动,一概拒绝参加。而且每逢秦王国征服一国,田建就派遣特使前往咸阳道贺。”
“当整个中原都在为保卫祖国血战之际,只有齐王国隔岸观火,置身事外,然而,末日终于到来,秦国先后灭亡了韩、赵、魏、楚、燕,只剩下齐王国孤独地陷在秦王国四面八方的重重包围之中。田建跟那位被秦王国收买了三十年的宰相后胜,他们麻木的神经系统才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一切都已太迟。秦王国大军于灭掉赵王国之后,转头南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临淄。齐王国就这样在糊里糊涂中断送。”
“以后的事是,赢政把受贿最多的后胜处决,把昔日如手足的结拜老哥田建流放到共城,不久,一病而死。”
杜先生听得微微点头。
“无独有偶。”柳慕永说:“北宋后来亡国也一样,错误地与蒙古结盟,夹击金国,而金一灭,中间没有了缓冲地带,国门大开,蒙古乘势挥兵,就灭了北宋。”
“当今天下,最有实力赢得天下的就是钱庄和青龙镇。现在‘五口会’的处境和齐国、北宋非常相似,与钱庄近却与青龙镇远,唇亡则齿寒,钱庄一旦失陷,江湖上再也没有与青龙镇相抗衡的力量,‘五口会’的危机,不远也!”
——最后,他斩钉截铁、一针见血地说出了结论:“‘五口会’要想避免被灭亡的命运,就不能置身事外,而必须帮助钱庄,抗击强大的青龙镇!”
——“因为,你们帮助钱庄,就是帮助你们自己本身!”
众人都听得入了神。
杜先生显然已经心动,一僧一道不住抚须点头,源和袁梅更是一脸崇敬仰慕之色。瀚马上跳出来阻拦说:“前阵子,钱庄才来围山,公子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柳慕永说:“可是我更知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瀚说:“有点言过其实吧?钱庄如果被消灭了,我们还可与东部大陆上的其它势力结盟,同样可以抗衡暴风城,没有必要担心的。”
“其它势力?”柳慕永冷笑说:“东部大陆争霸,归根结底,是人的竟争。逆风胸无大志,进不能向海外拓展,退不能回东部大陆争雄,擎宇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树敌过多,演绎手下人才众多,确实可撑大局,但他也是野心勃勃,所谓的那些所谓世家事实上早已到了‘关河凄紧、残照当楼’的日暮景色,靠这些人能成大事?”
瀚无语。
杜先生长叹:“你说的不错,这些人要么好谋无断、轻诺滥誓、虚有其表;要么碌碌小人,何足挂齿;要么已是美人迟暮,英雄末路,力不从心;要么仅有匹夫之勇、千斤之力,而无谋事之能。”他对着瀚,意有所指地说:“要么锱珠必较、贪小失大;要么仅有小谋,而无大局,仅看眼前,而不能放眼未来;要么一代不如一代,不说也罢!”
他说:“暴风城胡老板一代天骄,继承人萧四更是人中豪杰,有勇有谋,能与他们比肩的,江湖上实在是没有几人!”
瀚黯然而立。
顾夫人起身,再次为大家一一沏茶。
柳慕永嘴说的有点干了,喝了一大口茶,方才继续侃侃而谈:“旱地远在南方荒野孤岛之地,‘血色领土’更远在西处,那些所谓世家则在东部大陆醉生梦死,他们离钱庄都很远,李轻侯是官场中的人,可进可退,大可抽身,唯有三华山是兵家必争之地,大家没有听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吗?!”
“暴风城一消灭钱庄,集合钱庄的金钱、地盘,如虎添翼,下一步暴风城要做什么,一个人就是用屁股都能想得出来,请各位三思!”
所有人都在望着杜先生。
沉默了一会,杜先生说:“本会即便有心帮助钱庄,可是,目前钱庄岌岌可危,眼看大厦将倾,成败已自定,何需问沧桑?我们想出手,恐怕也是杯水车薪,难灭大火啊。”
“目前形式表现看来,是这样,可是看问题要看实质。”柳慕永说:“除了邹松、费极、余七,钱庄还有八大金刚,大家知道孙基已亡,尚有林神医、郑魂、郑洪、大象,而且,另三位金刚一直没有露面,各位知道是谁吗?”
众人均摇头。
“这就是了。”柳慕永晓之以理、喻之以利:“钱庄的实力一直深藏不露,各位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之一角,水面之一瓢,沙海中之一粒,钱庄虽然经此一败,却未涂地,如大树之盘根,根基仍在。”
——“有失也有得,钱庄虽然失去了一些分支,却成功地收缩了兵力,就象五个手指,收成了拳头,一旦发力,将比原来更猛更有力,青龙镇要一时吃掉钱庄,还是徒唤奈何,鹿死谁手,还很难定论。”
——“古人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也,顺之者虽衰必盛,逆之者虽盛必衰,时机就在眼前,稍纵即逝,岂能不作为,不能为,不会为,不愿为,甚至胡作非为,为所欲为、不知所为?”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要看清目前是什么‘时务’。什么都可以出错,战略不能出错;什么都可以失败,战略不能失败。战略的失败是最彻底的失败,是无法挽回的失败。”
他团团一揖:“关键时候,切不可优柔寡断,没有政治家所独有的眼光和敏锐,没有杀伐决断和气概,难任大事!!言尽于此,请各位早拿主意。”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在情在理,闻者无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