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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4:期待更多(2/3)

“是这样的幺……我知道了……”苏晋安默默地后煺,忽地起身,走了出去。

“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苏大人你也是个孩子啊。”天女葵抚着琴,在他背后轻声说。

陈重看着门把苏晋安的背影隔在了外面,觉得一瞬间那个男人也老去了。他用一股劲儿撑着他的嵴梁,却快要撑不住他自己的重量。

这是缇卫五所掌兵都尉陈重一生中最漫长的夜晚,他想要跟着苏晋安出去,可是他的腿已经虚软,他站不起来,他的眼默默地垂下,可视野无比清明。他不能扭头,看着那个艳丽如海棠花的女人。烛火里爆起明亮的花火,女人手指上垫着布,指间缠着琴弦,以一种绝代的风华和超越人类本能的冷静勒死了自己。

她死得就像一首被利刃斩断的小诗,哀哀地飘落。

那份死亡的美丽和绝望令他赞叹又悲伤,天明的时候他在墙上题下了一首诗,末尾写着辞官的信。他没有再走进天墟天穹般宏伟的大门,而是带着一点点东西向着越州的故乡出奔,一个月后他被杀死在九塬城的小酒肆里,下手的是缇卫七所的一个年轻人。

‘白玉忘风尘,离人弦上语;

何当弦绝日,便是玉碎时。‘

圣王八年初冬,十月初四,苏晋安拿着一小卷桑皮纸,低吟上面那首小诗,拍着栏杆,外面是这一冬的第一场雪。

他沉默了很久,撕碎了那张纸,随手让那些碎屑混入细雪间。

“大人……”廊下,戴着斗笠的人站在苏晋安背后。

“是陈都尉的诗啊,真是好诗,读起来像是一个人走在园子深处的浅吟低唱,安安静静的不悲伤,又像是已经悲伤了千百年。他本不该是一名缇卫吧?若是诗人,本可以活过这个年代呢。”苏晋安叹了口气。

“他死前问人要了笔墨,把这首诗写在板壁上,属下不知他的意思,就抄回来给大人看。”戴斗笠的人恭恭敬敬地说。

“何当弦绝日,便是玉碎时……其实没什幺意思,他就是想让我再读读这首诗罢了。”苏晋安笑笑,“除了这个,他还有什幺话留下幺?”

“没有,属下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那里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喝酒,看见属下只是笑了笑,题了一首诗,把最后一杯酒喝完,自始至终也没有反抗。”

苏晋安点点头,“他不会反抗的。他是缇卫五所卫长陈重,对于我们的规矩,他再熟悉不过,也知道这个结果。他逃了一个月,已经很幸福了,不是幺?人一生能有多少时间是安安静静的靠着窗子喝酒的呢?说起来我在八松的时候,也曾有这样的幸福,只是太贪婪,把一生的福分都在那两年用尽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烟袋,默默地填上一袋烟,戴斗笠的人上前一步,为他点燃烟草。苏晋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微点头,拍着栏杆,沿着走廊,缓步走远了。

“染青,带上陈重的人头,和我一起去觐见大教宗。你这次做得很好,大教宗现在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再多几个这样的人,何愁那些鼹鼠一样藏在黑暗里的天罗不灭?”苏晋安幽幽地说

“属下是为白发鬼来帝都的。”戴斗笠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

“我明白你是为了报仇,我听说叶赫辉是个很好的哥哥。没有问题,我会给你亲手杀死白发鬼的机会。只是,我们先得找到他。”

“谢大人!”叶染青提起血迹干涸的包袱,迎风摘下斗笠。四尺青丝在风雪中如名家笔下的一泼浓墨,她的眉如青翠的刀,鲜而怒,像是要割开雪风和……这个时代。

初冬,晋北,九条镇

清晨飘雪,绵密的雪花把初冬早晨的阴霾重重包裹起来。小镇的每条街道和每个屋顶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片,整个镇子在雪下沉睡,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长时间的、远离世界的角落。

琴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中途被霏霏的细雪扭曲了几下,若断若续。可没有聆听的人,才十月初,地处晋北的九条小镇就迎来了今年的初雪,这里的冬天很寒冷,镇上的人们冬天是不劳作的,而初雪表示冬天的开始,从今天起,家家都会生起炉子或者火盆,安逸地等待开春。所以这个初雪的早晨,预示着一冬安逸的开始,连杂货店勤劳的老板都破了例,没有按时打开店门,别人也都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

阿葵盘腿坐在“檀香廷”的屋檐下弹琴,独自一人。

姐姐妹妹们都在酣睡,只有她醒得出奇的早。她猜自己是太兴奋了,所以紧张,毕竟今天是她一生的好日子。今天中午,叶泓藏将军就会派人来迎娶她,她就由“檀香廷”里一个小小的琴妓一跃成为有侍女和使唤人的夫人,“叶夫人”中的一员。

叶将军出身自东陆的顶尖的大家族“云中叶氏”

,又是晋侯秋伯离最信赖的部属之一,追随过世的老晋侯三十七年,出生入死,堪称东陆兵家中的巅峰人物。

他有神一样的威势,鬼一样的悍勇,是九条小镇上无人不敬畏无人不骄傲的大人物。

这个镇子原来汲汲无名,地近大城“八松”

,但是道路不便,因为镇子东面有九条深沟,就叫“九条沟”

,镇子上的人都很穷。

叶将军十几年前就选择九条镇作为居所,在这里购置房屋,兴建宅邸,整个晋北国来这里向他请教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这个穷地方才得以百业兴旺。

如今叶将军已经向年轻的晋侯请辞回乡,可他的门生依然遍及东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和势力不可小觑,是九条镇的镇石。

今天是他的六十岁寿辰,小镇上的每一个大一点的店铺都挖空心思准备像样些的礼物,“檀香廷”

是这里最大的娼馆,当然不能例外,老鸨“妩媚娘”

特意挑选了一个“干净”

的女孩送给叶将军作为礼物,以感谢这么多年来他对檀香廷的照顾。

阿葵就是那个礼物。

阿葵不是大家公认的那种美人,她的眼睛不是明眸善睐的那种,有些细长,有些凌厉,还异常的明亮。

有心事的时候,她的瞳子就如两汪深深的、搅不开的潭水,可她一般都没什么心事,眼睛亮得叫人吃惊,不像那种柔顺的好女人的眼睛,在婉转承欢的时候也不够勾魂。

她的脸型不讨巧,下巴太尖削了点儿,本地男人都喜欢女人有丰润些的面颊。

不少人说阿葵的脸相看起来聪明过头了,尤其是作为一个琴妓。

她的性格也很靠不住,高兴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拍着巴掌,一点没有礼节,妩媚娘怎么训斥也还是改不了。

更糟糕的是对看不上的客人,她一边弹琴,一边就会忍不住用眼睛瞟人家,似乎别人来妓馆里光顾,是惹到了她似的。

客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年纪大,宽宏些,喜欢她弹的一手好琴,然后像父亲一样摸摸她脑袋,一种则见了她就皱眉头。

她十三岁就出道,早该有了第一个恩主,妩媚娘也觉得以阿葵的资质,第一晚该卖个不错的价钱,可是牌子挂了出去,却没有人竞价。

妩媚娘苦口婆心地向年轻的主顾们说阿葵的好,男人们嘲笑她,说我们有什么理由出钱和一个小野猫似的女娃睡觉?

她凶起来的时候,没准会偷偷藏一把剪子,在床上对你狠狠的来那么一下。

所以,阿葵是檀香廷里唯一一个干净的女孩,而叶将军也是第一种的客人,妩媚娘就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给叶将军。

阿葵很小就被卖到了檀香廷,在妓女里长大,看着周围那些姐姐夜夜换不同的男人,卖弄风骚,争风吃醋,整天挖空心思地就想怎么能多拢几个男人在自己的裙底,让他们乖乖地为自己奉上钱来,风头上压过其他的姐妹。

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样的将来,于是有点凶巴巴的,对每个来檀香廷的男人都怀着戒备。

她这样的性格,要是在别家妓馆早被拖出去照死里打了,不过老鸨妩媚娘很喜欢她,说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妩媚娘年轻的时候在九条小镇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因为陪了太多的男人,赚了太多的钱,再也不能生育。

妩媚娘有点孤独,一直想要一个女儿陪自己。

前些天一个晚上,妩媚娘把阿葵唤到自己的房间里,问她愿不愿意嫁人。

妩媚娘说叶泓藏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已经娶了一个正妻五个妾室,但他对女人很好,妩媚娘年轻的时候陪过叶泓藏,那时候叶泓藏还刚从云***来,出仕于晋侯,立志做一番事业。

他是个战场上神鬼一样的男人,在卧室里对女人却格外温柔,也许因为他的敌人都是些持刀的男人,所以对女人他更信得过一些。

妩媚娘说自己知道叶泓藏喜欢阿葵,上了年纪的男人有点想要个小姑娘,很常见,妩媚娘又说阿葵长得很像她自己年轻时候,叶泓藏总来听阿葵弹琴,也许是想到了年轻时的妩媚娘。

说着说着妩媚娘就抱着阿葵抽泣起来,说她后悔年轻时不该那么贪的,该嫁给叶泓藏,可那时的叶泓藏是个心比天高却身无余钱的小校尉,怎么也不像能托付终身的样子。

阿葵有点儿感伤又有点儿高兴,答应了。

能嫁给叶将军这样的贵族,是女人们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这消息传出来,“檀香廷”

里妒忌着阿葵的女人们眼里都要冒出火了,原本妩媚娘偏心也就算了,可阿葵还是个***,居然就得了从良的机会。

阿葵从那些女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骄傲和幸福,连着好些天都傲气地昂着头,直到今天早上。

她从一个已经忘记了的梦里醒过来,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烦,就像一整天不停地弹琴却又不停地断弦,又似乎是韵调拨得极高却不知怎么收束,一团乱麻。

十四岁的阿葵忽然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乱,乱,乱。难道就要这样嫁到叶将军的大宅里去么?作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和几个侍女天天煮茶插花,看看猫儿狗儿打架,夜里等待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七个妻子里选择自己?

她躺在被窝里,看着屋顶,愣了很久,悄悄爬了起来,头也不梳,散着一头黑亮的长发,披上淡青色鹅羽纹的白色长衣,拉开了门,在宽宽大大的屋檐下搓了搓冻得麻木了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动了琴弦。

琴声游逸开去,在满天满地的雪花里,清清亮亮,微微寂寂,似乎有些颤抖。

整个小镇里只有琴声,安静得让人觉得寒冷,阿葵打了个冷战,伸手到长衣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她停了手,准备收拾琴回屋了。

琴声黯淡的刹那间,阿葵吃了一惊。三个声音同时拂动她的鬓角,呜咽的箫声、雪地上的脚步声和积雪在屋顶上偶尔划动的簌簌声。极朦胧的三种声音,在阿葵弹琴时被掩盖了,此时却汇合起来,如烟雾一样蒸腾变幻,无孔不入地覆盖了整个小镇。

阿葵很费力地才看清了那个身影,他走在门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由远而近,曲曲折折,行云流水。那人穿了一身白麻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用白色麻绳束得很干练,戴了一顶白色的斗笠,全身雪一样的白。一瞬间阿葵有个奇怪的想法,那人是个妖魅或者鬼魂,在小路尽头的绵绵雪幕里由雪花凝成,又是孤独又是萧索,一如他的箫管里回荡的曲子。

折折叠叠的箫声一直伴着他走到檀香廷的门口,他站住了,面对阿葵,远远地隔着十多尺,自顾自地吹箫。现在阿葵看清了,那是个真真切切的男人,高挑、修长、白麻衣、白麻鞋、白麻斗笠,全身整整齐齐。他没有什么行李,背后斜背着一卷粗草席,胸前挂着一块铁牌,正面是“云水”两个字,背面铸着他的行牒。

他不发一言,只是吹箫,箫声如一团渐渐散开的烟雾,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笼罩了他自己和阿葵,仿佛贴着耳际的诉说,仿佛无形的手在脸上的抚摸。阿葵脸上不由得有点泛红,而她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

这样一个男人,衣着寒酸,仆仆风尘,只靠一管箫向妓女乞食,却又执拧得不肯靠近,偏让人觉出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和尊贵。阿葵略略一惊,知道这第一眼自己就落了下风,面对这个僧人,她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长门僧。

那男人是个长门僧。

东陆很多地方都有长门僧,有些地方的人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叫夫子,向他们请教一些知识,长门僧懂得总是比一般人多很多,他们就用这些知识换钱糊口来继续他们的修行。

不过晋北这些年出了些不一样的长门僧,都是这样穿一身白麻,戴着一顶斗笠,背着一卷草席,吹着从不离身的箫,在人群中来来去去。

他们在任何可能弄到食物的地方吹箫乞讨,而他们最容易成功的地方,就是妓馆。

他们从不直接张口,还遵从着长门僧不乞讨这个古老的原则,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吹箫,你不给他们食物,他们就会这样安静地离去,你给他们食物,他们也不会道谢,只是再吹一曲那种飘忽不定的曲子作为感谢,之后就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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