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0:农场(2/3)
嘉瑞安陷于平台上,靠近大罗汉榻附近的靠垫里,不但为眼前的五光十色所迷,脑海里所有的思绪又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既没有时间感,也没有欲望,更没有意志。
嘉瑞安模模糊糊地想起——不过只想了一下子——众朋友们,可是再也见不到朋友们的这个念头,也不过让他短暂遗憾了一下,且那种稍纵即逝的感伤,感觉上还满美妙的。
他甚至为此流下一滴水晶般的泪水,但这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腕上,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人世间的华采,让嘉瑞安在欣赏中忘却了一切。
“他是怎么办到的?”女王的声音在嘉瑞安身后的某处说道;她那甜美得像音乐一样的声音,穿透了嘉瑞安的灵魂。
“那东西是有法力的。”马阿思答道,他的蛇声令嘉瑞安不寒而,并使得嘉瑞安的每一条神经都像琴弦般怕得震动了起来。“那东西的法力无限,也没有方向,但是非常之强。这个你可要小心一点,心爱的莎蜜丝拉。那东西一个不小心,就会兴起乱子。”
“我会把他控制住的。”莎蜜丝拉说道。
“大概吧!”那蛇答道。
“不得愿心,就不能使法术。”莎蜜丝拉指出:“而我将会消蚀他的愿心。你的血液是冰冷的,马阿思,而且你从未感受过因为欧列叶、艾索拉根或加蒂丝花的精华在血液里流动,而燃起的烈火;你的热情太过冰冷,所以你无法了解躯体如何能驱使并奴役愿心。总而言之,我会让他的心灵沉睡,并以爱情令他窒息。”
“你说爱情吗,莎蜜丝拉?”那大蛇问道,听来似乎颇有兴味。
“用这词或用别的词都一样。”莎蜜丝拉答道:“称之为欲望也可以,如果这样比较讨你喜欢。”
“这我就可以了解。”马阿思应和道。“但是你千万不要低估了那家伙,也不要高估你自己的力量。那东西具有非凡的心智,他的心智很奇怪,其中有一部分我不大看得透。”
“等着瞧吧!”莎蜜丝拉说道。“沙狄!”她召唤着首领太监。
“是的,陛下?”
“把那男孩带下去洗个澡,弄香一点。那孩子闻起来,就一股舟船、水手与海水的味道。我可不喜欢这种爱隆味儿。”
“马上去办,永恒的莎蜜丝拉。”
嘉瑞安被人领到一个有热水的地方。
人家把他衣服脱了,浸在水里,打上肥皂,又再度浸到水里;然后有人把香精油涂到他身上,并给他穿上一条窄小的丁字裤;接着有人抓着他的下巴,把腮红擦在他脸上;直到此时,嘉瑞安才意会到,帮他上妆的是个女人。
嘉瑞安缓慢、而且几乎冷漠地抬眼四顾,并了解到这房间里都是女人,只有沙狄一人例外。
感觉上,有件事情——好像是跟赤裸地出现在女子面前有关系——应该会让嘉瑞安觉得很尴尬才对,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他也想不起来了。
那女子帮嘉瑞安化好妆之后,首席太监沙狄便拉着嘉瑞安的手臂,领着他走过暗淡且看似永无止境的长廊,回到莎蜜丝拉半躺在石雕像前大罗汉榻上,照着镜子、顾影自怜的那个大厅里。
“这样好多了。”莎蜜丝拉满意地上下打量着嘉瑞安。“他比我原来想的还要健壮。把他带上来。”
沙狄把嘉瑞安领到女王的大罗汉榻旁边,然后轻轻地把嘉瑞安按在方才爱悉亚倚着的那堆靠垫上。
莎蜜丝拉慢慢伸出手,冰冷的指头爱怜地在嘉瑞安的脸上的胸膛上来回抚摸。她那苍白的眼睛似乎燃烧起来,嘴唇也微微地张开。嘉瑞安双眼盯着她苍白的手臂;那雪白的肌肤上毫无毛发。
“光滑。”嘉瑞安一边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异于常人的特质上,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
“当然了,我的贝嘉瑞安。”莎蜜丝拉呢喃地说道:“蛇是没有毛的,而我可是蛇后。”
嘉瑞安缓慢而昏沉地望向披散在她雪白肩头上的乌黑卷发。
“只有头发,没有毛。”莎蜜丝拉一边说,一边自豪且虚荣地抚摸着自己的卷发。
在飞船迫降的时候,他仔细地侦察了一下地球,没有发现搜寻者的踪迹。赤道附近的大火已在慢慢地熄灭,一团团的白云从那里升腾而起朝太阳飘去。他想那些白云大概是浓缩的水雾。
飞行控制器里设置的飞行操作程序已运行完毕。他试了试船上的信号接收器,收音机和显示屏都没有信号,他听到的只是吱吱的静电电流声。他毫无表情地坐了很久,竭力去想象要是他们活着着陆后会看见些什么。
难以想像!他从不了解地球,也没想过地球会是什么样子,更没想过天网坠毁前地球是什么样子。他虽然想到过简诺特,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地球上的灾难会是如此的不同。他没有办法去描述。
可怕的孤独感袭上他的心头。简诺特好像很远,远得像一场梦,也许已经消失了吧,正如他想在太阳族中拥有举足轻重的一席之地,这个浪漫的夙愿不也如轻烟般消逝了吗?他来地球干什么?到这里又有什么用?这里又找不到足够的能量支撑他飞回遥远的简飘天文学陷落时已被付之一炬,连残灰也送入了太空中。或许敏迪也这样死了。他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她的音容笑貌。
鲁恩桑现在成了他惟一的伙伴。她就躺在身边,纹丝不动,神秘的眼睛紧闭着,耷拉的双翼毫无光泽,纤细的手仍搭在窗上。他伸手摸了摸她,她没有反应,光滑的肌肤一片冰凉。
灾难令他神晕目眩。
一个历史上最伟大的帝国,就这样毁于一旦。灾难来得太快,太猛,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惊惧万分,傻乎乎地想着地球上人们的命运。他突然想地球上拥挤不堪的人们不正像一个被肢解了的人身上的细胞吗?而很多细胞注定要在今日毁灭。
没有了天网——他不敢想下去。
监视器就在他左上方,有半米高,呈半球状。他一会儿把天体星球投射在上面,一会儿又把地球各大洲的图像显示出来。他重新运行了一次飞行程序,准备再次降落。
他们第一次赤道附近的试降花了两个多小时,第二次几乎更久。当他准备第三次降落的时候,鲁恩桑在旁边动了动。她身上又开始泛起了银光,那只靠在窗子上的手收了回来,重新把丢在一边的显示屏抱在怀中。她神采奕奕地正望着他。
“我们正在寻找搜寻者的下落。”是他妈妈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他妈妈唱的摇篮曲。“它失踪了。我们捕捉到了它最后的一声惨叫。它在剪天网的时候被网缠住,最后掉进了太平样。”
“那——那其它搜寻者袭击来了吗?”
“还没有袭来。我们一直搜索到它的老巢,也没发现其它搜寻者的踪迹。”
“也许你妹妹已把它们消灭光了?”
鲁恩桑浑身的银光渐趋黯淡,沉默了很久后方回答道:“她失败了。”他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伤感,像她要把他和克雷留在简诺特时说的话那般伤感。“我们再次与她取得了联系。她的船毁了,生命垂危。”
“那件武器呢?”他问道,“也毁了吗?”
“也许只碰坏了一点儿。雪灰色伤势太重,顾不得检修它。”
“鲁恩桑——”奎恩浑身颤抖,伸手摸了摸她。“也许我们能够找到主磁,找到后再飞去取武器——”
鲁恩桑丝般柔滑的肌肤泛起了一抹银光,但一会儿就敛去了。
“难道你还不死心,还奢望击败搜寻者吗?”
“你一定要支持我。我们一定要试一试。”
“只要——”奎恩皱着眉看到她光滑的肌肤动弹了一下,两翼红光闪闪,“只要你有信心!”
“首先——”他沉吟着,“首先我们得找到反应器,索森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把它带走了。安全部门的人没有找到他,我们要找到他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我想我们最好从苏达达巴拉卡开始,那里离阿兹特卡不远。”
科万家族断绝索森的科研费后,贝尼托.巴拉卡雇请他建造过私人飞船。奎恩虽然隐隐觉得这里头有点什么,但他一时也没有理出什么头绪。
阿兹特卡在赤道以北很远的地方。为了预防出现意外情况,他先在监视器里查看了一下当地的局势。
监视器里出现了一幅地图,上面的亮点就是阿兹特卡城,隐隐约约地还看不清。随着地球的旋转,他终于确定好这座城市的具体位置。阿兹特卡上空被黑云覆盖着,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
待云散尽,已是晚上,阿兹特卡如一点阴森的鬼火。他知道这座城市正在燃烧。他们刚把飞船的高度降低,但浓浓的黑烟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降落的时候花了很久的时间。在等待降落的过程中,奎恩又把信号接收器打开,除了嘶嘶的静电电流声外,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
他到舱内去检查了一下水和食物后,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他有两次差点在驾驶椅上睡了过去,心想要是什么紧急情况,鲁恩桑一定会把他弄醒。
鲁恩桑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很多时候她都在专心守候着太空中的信息。突然她动了一下,告诉他仍然没有艾尔德人的信息,什么信息都没有。奎恩抓住这个时间说出了他对着陆后的担心。
“我想我们会遇到一些麻烦,”他说,“地球上没有任何信息,我们很难预料会出现什么情况。惟一可以预见的是那里一片混乱。
我很替你担心,尤其是担心别人会看到你。启示者已教地球上的人仇视任何来自太空的东西。”
他想,现在公路上和农田里一定是人满为患,一定有从燃烧的城市逃出来的大批难民。惊恐万状的人们躲避着搜寻者的袭击,病态地诅咒着来自太空的任何生灵。
他想像着鲁恩桑落在他们手里,悚然一惊,急忙继续搜寻。一阵风刮过,阿兹特卡城上空的黑云在监视器上移动了一下,在城市的西南方,露出了一块棕色的空地,附近没有农庄,也没道路。
“那里看上去空无一人,我不知道为什么——”
鲁恩桑静静地躺着,没有听他说话,身上毫无光泽,手指搭在窗上的金属边上,好像在捕捉来自太空的信息。
奎恩设置好程序,让飞船降落在那看上去空无一人的地方。飞船打开了短而粗的机翼,朝下俯冲滑行。这时他才看清要降落的地方是连绵的小山,而不是什么空地。他刚准备掉转机头,但一声闷响,飞船坠了下去。掣动器起火了!浓烟迅速地吞没了外面的一切。飞船身子一偏,撞在了小山上,停了下来。
他们终于安全降落了。
奎恩侧身看着身边的伙伴,她仍静静地躺在座椅上,由于不适应地球上的氧气,她看上去像死了一样,神秘的眼睛紧紧闭着,手指仍搁在窗上,头朝后仰。奎恩伸手摸了摸,感到她黯淡无光的皮肤一片冰凉。
他想着她现在的感受,心中禁不住一阵难过。她形只影单,被人折磨致残,又孤立无助地来到了一个仇视她的世界,而逃生的希望却细若游丝。他突然意识到让她活下去是多么的重要。
他发誓要找到索森带走的主磁,然后送她回家。
他转身朝外面望去,掣动器起火后的浓烟仍然笼罩着外面的一切。他等着浓烟散去,心中突然升腾起一丝渴望。
这就是地球——他的母亲!
他仿佛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又走入了古老的梦乡:湛蓝的天,碧绿的海,和煦的风,绿色植物在疯长,纷飞的鸟儿在鸣唱——这就是地球,人类古老的摇篮。
他的兴致一直很高。待到外面的浓烟被风吹散,他看清了四处都是碎石。飞船降落在一条狭窄的山谷中,山谷两边是两道碎石堆起来的望不到尽头的笔直山岭。不见疯长的绿色植物。不闻纷飞的鸟儿鸣唱。他抬头望去,不见湛蓝的天,只有灰黄的一片。他想,那可能是燃烧的城市冒上去的黄烟。
碎石堆起来的山岭令他迷惑不解,直到他看见山坡上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片,他才想起克雷很久以前在遥远的简飘天文学线滑下,一旦天空网线断裂,矿石便会如雨从天而降。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地方是一个天空网线终端,太空废物经网线送回,用于发电。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所以少有人来。
鲁恩桑动了一下。她的翅膀虽然还耷拉在座位上,但已有了一抹生命的光泽。她把手从窗子上拿开,去摸扔在一边的显示屏,奎恩把显示屏移到她摸得到的地方。
“我们着陆了,”他告诉她,“在我找到反应器之前,我要你一直留在这里。要是我找不到——”
“我会等你的。”显示屏里传出他妈妈耐心的声音,“祝你好运。”“要是我回不来——”
她扬起闪闪发光的翅膀,轻轻地摸着他的手。奎恩心里顿时热乎乎的。
“我感应到你身上也有一种艾尔德人的神力。”他妈妈低语着仿佛在说永远爱他。“艾尔德人的神力会使我们翅膀闪闪发光,一直到死的时候才会敛去。”她把翅膀从他手上移开。
“奎恩,亲爱的——”他妈妈像要警告他似的,“我有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刚刚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