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8:羞辱(2/3)
难道你以为我奉献给你的这一千多年,如信手捻来一般轻易?
你跟我之间永远也不会结束,贝嘉瑞安,永远不会!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会继续相伴到地老天荒为止。
我们之间永远也完不了,因为你欠我太多了!”
现场一片死寂。众人被宝姨讲的重话嚇了一跳,先是瞪着宝姨,然后又瞪着嘉瑞安。
宝姨未多说一句,便转身走进船舱里。嘉瑞安无助地四下环顾,突然觉得羞愧至极,也孤独至极。
“刚才我别无选择,不是吗?”嘉瑞安问道,他不特别针对谁问,他也不大清楚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看着嘉瑞安,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下午过了一半时,乌云又卷了过来,这蒸气弥漫的大城再度雷雨狂扫。午后的雷雨似乎每天都同一时间到来,而众人也几乎习以为常了;大家移到甲板下的船舱里,个个大汗淋漓,而狂骤的雷雨则倾泻在他们头顶的甲板上。
嘉瑞安僵硬地坐着,他的背靠着粗糙的橡木舱板注视着宝姨;他表情顽固,而且眼神毫不留情。
宝姨视而不见地静 静 坐着跟瑟琳娜聊天。
哥第克船长从甲板通往船舱的狭窄阶梯走下来,脸上跟胡子上都淌着水。“那个德斯尼亚人——卓步列——他到了。”哥第克对大家宣布道:“他说,他是来报消息的。”
“带他进来。”巴瑞克说道。
卓步列好不容易把他庞大的身躯从狭窄的舱门挤进来。他已经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所以水不断地从他身上滴下来。卓步列揩了一下脸。“外头很湿哪!”卓步列评道。
“我们注意到了。”希塔应道。
“我收到一个消息。”卓步列对宝姨说道:“是凯达王子那边来的。”
“总算。”宝姨说道。
“现在他跟贝佳瑞斯正沿着河,顺流而走。”卓步列报告道。“就我尽可能解读出来的是,他们应该再过一、两天就到了——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那个信差讲话颠三倒四的。”
宝姨以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他得了热症。”卓步列解释道:“这信差是个德斯尼亚人,所以很可靠——他是我安插在内地贸易站的情报员——但是他却染上了这个沼泽的众多疫病之一。刚才他有一点儿神智不清。我们指望在这一、两天内把他的症状压制住,以便把他讲的话理出个头绪来。不过我一听出了个大概,就马上赶了过来,因为我想您可能希望马上知道消息。”
“多谢你设想周全。”宝姨说道。
“我本来要派个仆人过来通报的。”卓步列说道:“但是在悉丝荼城,派人传消息往往会走漏,而且仆人有时侯会把话弄拧了。”卓步列突然露齿而笑。“当然啦,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宝姨也笑了。“当然了。”
“胖子总喜欢待在原地不动,把跑腿的事情留给别人去做;不过从罗达尔王捎信的语气听起来,我推测这件事情应该是全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可不想错过。”卓步列露出淘气的脸色。“我猜我们偶尔都会还原成小孩子。”
“那信差的情况有多严重?”宝姨问道。
卓步列耸耸肩。“这谁也说不准。在尼伊散国,传染性的热症实在太多,而且其中有一般连病名都叫不出来。有的时候,人一感染了热症,很快就死了;有的时候则会拖上几个星期;偶尔甚至还有的人会康复起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舒服一点,然后看看有什么进展。”
“我立刻去看看。”宝姨说着便站起来。“杜倪克,能不能麻烦你把我们货包里的那个绿袋子拿来?我会用到那里面的药草。”
“有些热症可能不宜近身,女士。”卓步列警告道。
他放下心来,便去看看天鱼。笼中的天鱼仍静静地躺在地上,但他知道天鱼的头调了个方向。
他把电脑制图带到飞船上,仔细研究。他按图所示,又检查了一遍滤油器和计时器,把附在大油箱上的小油泵重新装上,在仔细研究了电路表之后,又把所有电路接好。他启动计算机,修改了错误,并做了适当的调整,最后测验显示一切都很正常。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就差最主要的东西——主磁。
注意!监视器里出现一道红色警告信号。主推进装置失灵!
他皱着眉头茫然地看着监视器。
计算机已安装了一个飞往阿兹特克的程序。
油箱里的油量可能足以维持整个航程。
幸运的话,辅助推进装置可以发射这艘小飞船,但保持高度警惕的舰队肯定会发现他,并随时在他准备降落的地方进行截击。
他心想,这艘飞船要是安装了主磁,要是灌满了油箱,他要是有星际之间的航标和太空飞行的技术,那么也很可能飞抵简诺特。
没有了这一切——他跌跌撞撞地爬出座舱。
长时间的辛劳令他疲惫不堪,神智不清,而刺骨的严寒也使他双脚冰凉,行动迟缓。
他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大厅里转了转,又回到他妈妈那间阴暗的实验室。
除了坐以待毙,他再也想不出还能干些什么。
他抖抖嗦嗦地坐在地上,最后和衣而睡,睡得极不安稳。他梦见自己驾驶着飞船,飞往希望之地——光圈站。杰生?科万在身后紧逼,用激光枪朝他扫射。他的前方,那只无名怪兽正在吞吃简诺特。怪兽离他越来越近。它睁着血红的眼睛,扬起黑爪大吼一声。
怪兽的吼声变成了铜锣般的巨响。
“安全部门小心!”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墙上显示屏红光一闪,传来冷冷的声音。“紧急零度红色!”
又是一声锣响。
“阿尔法!”显示屏上依次现出黄色,绿色和暗红色。“安全部门小心!紧急零度——”
声音戛然而止,显示屏一片黑暗,慢慢地又浮现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天鱼!
天鱼在黑暗中游荡。它双翼伸开,闪着银光,充满了生机。它圆睁着明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天鱼竖直的眼睛看上去十分神秘。
“你好,奎恩。”
天鱼的声音并没使他害怕。他记起很像他妈妈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这又是不是一场梦。
“奎恩,我们对你讲话,一方面、因为你是在光圈中出生的孩子。”天鱼慢慢敛去双翼上的银光,柔声说道,“另一方面因为你具有艾尔德人的魔力。
“我从来没有开过口,连对你的妈妈也没有,我现在对你说话,是因为你们正面临一场灾难,这场灾难比我们经历过的任何灾难都可怕。”
这个小小的搜寻者,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为此感到无限的自豪和骄傲。
它的弟弟妹妹马上就要出世了。他们会成为飞得更远的搜寻者,技术熟练的工人、护士,或英武逼人的勇士。他们中会有些得天独厚,更多继承先祖优良品质的王子和公主,尽管她会用百倍的热情拥抱每一个孩子的降临,但她会更多地为她的小英雄感到由衷的骄傲,毕竟它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她肚子里第一次生命的震动。
“你要小心啊,孩子!”她对着孩子的身影嘱咐道。“小心你的飞行衣。小心对你来说太深的引力井。给我们找到了食物,就平安回家。”
小家伙拍了拍稚嫩的翅膀,像是在回答。它朝星际间飞去,飞得很快。
“小心,孩子!小心!”她再次大声提醒。“不要浪费能量。不要冒险。你得了解自己的优缺点。”
那双稚嫩的翅膀又欢快地拍了拍。它朝前继续飞去,仍是那么快。她没有阻止自己的孩子,因为她已不能飞翔。不能给它任何帮助,不能给它任何保护。
她只能看着它远远飞去。她爬回产房孵化其他孩子时,她的心思还在那只朝星际飞去的搜寻者身上。她可以肯定尽管自己的孩子从未接受任何训练,但它仅凭本能,就能躲过蚊虫的伤害,顺利找回足够的金属食品,喂养即将出生的弟弟妹妹。孩子返家的时间已到了,但望眼欲穿的她仍未捕捉到它的一丝信息。她开始焦灼不安起来,最后,她干脆丢下泛着红光的蛋卵,爬到巢穴口极目张望,但还是看不见孩子的身影。
她大惊失色,放眼朝小行星群望去,那里没有它的影踪,她极目朝更远的方向望去,一个蚊群密布的星球正喧嚣不断,她心头一阵哆嗦。
她看到了自己英勇的孩子。
它正奋不顾身地朝蚊群编织的围在星球周围的网中冲去。恐惧紧攫着她的心。尽管蚊虫们几乎不能伤害它,但凭孩子那点本领,要从网中逃脱出来又谈何容易。它不应该朝下冲去,那里引力井太深太危险。它至少应先学会如何才能老练地把能量贮存在体内,或至少学会在极地的广阔冰川充能量。
或许——或许它已学会了应付这一切,因为它的才能和勇气已令她折服。蚊群预先把一圈圈极小的月亮送人太空,利用这些高速运动的小月亮将天网悬拉在空中。许多小月亮都是发光体,体积很小却蕴藏着大量的食物。
它正朝着小月亮进发!
它向更深的地方冲去,更加靠近它那小小的脑袋所不可思议的危险。它在剪断连在小月亮与那星球赤道之间的网线。她以前从未发觉它是如此机灵,切断每一根线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刚好能利用惯性将小月亮抛回巢穴。
真是一次壮举!一件值得所有的后代庆贺的壮举!历史上还不曾有任何一个时代的英雄比雏鸟一般弱小的它更加勇敢,为家族所作的贡献更大。
洋溢在心头的骄傲使她启动忘记了自己的损失和伤痛,她迫不及待地开始在脑海中勾画这桩新的英雄事迹。故事从它父亲英勇献身开始,叙述部分便追述她在星球之间飞行的孤单历程,现在的英雄仅仅是她肚里一点神奇的火光。
她抛开它弱小的生命带来的忧伤,这幕短剧正奔向高潮。在略带喜剧色彩的幕间,她嘲笑着蚊群的愚昧。她和着古老英雄赞歌的曲调,寻找贴切的比喻,赞美她第一个搜寻者取得的胜利!
蚊虫讨厌的嗡嗡声渐渐平息。很多蚊虫都从白痴似的天网上掉了下去。而她的小英雄一路狂追。她自己的努力终没白费——恐惧如暴雨般浇灭了她的荣誉之火。她勇敢的小英雄飞得太低,在那里滞留得太久。它尾部的喷气式装置开始轻轻地震荡。它跌入了引力井中。
但她仍希望小家伙救得了自己。它应把稚嫩的翅膀收起,以防被敌人迅猛一击。它应继续朝极地的冰川安全滑翔而去,在那里利用新的能源点燃即将熄灭的喷气装置。
它还是那样欢快地飞翔,丝毫没有意识到前方的危险。她看着它还在绕着那个星球飞来飞去,忙碌地切断那些看不见的网线。而那些月亮般的东西挣脱了网线的牵引,正自由地朝她飞来。
她发出凄厉的啸声,警醒她的孩子,然而距离太远,这它听不到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它掉了下来,或许已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缠住。她看见它娇嫩的翅膀被扭曲,被挤压,最后被火化。
它娇小的身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滚,最后带着一束火焰穿过死寂的大气层,朝无边的黑暗裹着的明亮星球坠去。
她知道,它一瞬间便会化着一缕青烟缓缓地上升。她会忧伤地看着那缕青烟,想起这幕不无讽刺意味的戏。为了寻找飞翔所需的能量,她可怜的小英雄掉进了一片液体的海洋,死前也没来得及饮到一滴水。
她勇敢的宝贝死了——但它不会永远死去。她要化悲痛为欢快的笑声,嘲笑那些蚊虫。他们一定会为白痴似的天网捉住了她无辜的小英雄而更加狂妄自大,疏于防范,从而留给她复仇的可乘之机。她的心中顿时又燃起一个母亲不灭的骄傲和自豪。
生存哲学:在人类进化的前技术时代,人们往往只有毫无节制的再生产或侵略扩张才能生存。但是,随着技术的进步,这无异于一条自绝之路,只有合理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之后,人类在后技术时代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奎恩骇得四肢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转身寻找那条囚在笼子中的天鱼。
“奎恩,你好!”显示屏里传出他妈妈的声音,急迫地请求他说,“请在原地别动。你必须得听显示屏的命令,因为我不会发声,所有只好借助你妈妈的声音从显示屏里传出。”
笼子还在屋子尽头,中间隔子一点地方,原来这里放着他妈妈的桌子,现在已被人搬走了。他最终找到了天鱼。天鱼正张开神秘的大眼睛盯着他。大眼睛随着声音的节奏眨巴着,它鳍一样的翅膀已张开,闪着萤光,正朝奎恩游来。
“站起来,奎恩,”天鱼在乞求他,“看着显示屏,听我说。”奎恩十分惊讶。
“我听着呢。”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急切地想知道他可能发现的可怖秘密,便转过头看着墙上的显示屏。“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