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1章 曹操篇:(3/4)
这里比前院还要更荒芜些。
不论是什么王朝,人都是第一位的,又往往会被忽略。
没有人,再多的土地,再大的庄园,也免不了最终沦为废墟,消失在尘埃之中。
曹操微微抬头,看着东偏院之中的茅舍。
『茅舍』未必就是四壁透风的穷困潦倒之所。
士族子弟的茅舍,土墙是夯实的三层土,屋顶以白茅铺就,若是讲究起来,说不得比一些城池之中的土屋木屋都要好不少,但是一旦没有人住,抑或是不能时时修缮……
老福叔推开了其中一间茅屋的房门,然后摸索着,点了油灯。
曹操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屋中的织布机,脚步不由得一顿。
织布机上有明显经常使用的痕迹。
『东偏院中,只有这间房屋,夫人时常来……』一旁的老苍头说道,『被褥热水,一会儿有人送来……不知曹公用过晚膳没有?若不嫌弃,我便令人送些麦饭酱菜来……若缺什么,也可告诉老奴就是。』
曹操听着,感觉到了话语中的那种疏离。
他是客啊……
甚至不算是贵客。
曹操微微苦笑了一下,拱手行礼,『有劳福哥儿。』
『不敢当。』老苍头还礼,便是走了出去,顺便虚带上了门。
曹操将包袱放下,环顾屋内四周。
屋子是简单的内外结构,外面空间较大,但是中间放了个织布机后也显得局促了些。桌子被挪到了屋角,上面摆着一盏油灯,正在摇曳着试图努力填充整个房屋。坐席是旧的,但是很干净,曹操摸了一下,并没有多少灰尘,显然经常有人用,或是有专人擦拭。
内屋就更为简单了,只有一床一桌一橱,几乎就将内屋塞满了,都收拾得很干净。
床榻上是草席,垫着青色的粗布。
粗布显然是手工编织的,表面上有不少明显是结头。
曹操在床边坐下,摸了摸粗布,然后看向外屋的织布机。
草席不厚,所以在松软之下,依旧能感觉到床榻的硬。
曹操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橱柜上。
迟疑了片刻,曹操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了橱柜的门。
橱柜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是零散着放着些竹简,还有竹编的小筐。
竹简似乎有些时间没人动过了,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曹操随手抽出一卷。
竹简的绳子有些朽了。
他小心展开,拿到油灯前眯着眼看。
是《诗经》。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曹操像是被什么猛然敲击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这是……』
竹简上的字迹稚嫩,笔画歪斜,但是看得出来,每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浓厚的墨迹,即便是多年之后,依旧是清晰如初。
在竹简的末尾,有个小小的署名……
昂。
曹昂!
曹操的手抖了一下。
他终于是想起这间房屋的熟悉感究竟是在哪里了……
这里是曹昂当年住过的房屋!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涌动着,撞击着曹操的灵魂!
曹昂开蒙读书,最初的时候总是拿不稳笔,会将墨汁弄得到处都是。
曹操见了,便忍不住会训斥,但是丁夫人总是很有耐心的轻声纠正,『这一横要平,放松些……对,就这样……』
然后曹昂渐渐也会写字了,这篇诗经便是曹昂后来专门给曹操贺寿的时候抄写的……
曹操当时收了,很是开心,但是也很快就将竹简扔到了一边。
当时曹操他收到的礼物很多。
却不曾想到,这竹简被收在了这里……
后来曹昂渐渐的长大了,跟着他去了军中,也成为了他最为得力的助手。
再后来……
便没了。
曹操闭了闭眼,把竹简轻轻地卷好,走回内屋,放回原处,沉默了片刻,又打开了竹筐,从竹筐内摸索着,拿出了一只木雕的小马。
木雕小马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马腿还断了一条。
这是曹昂少年时刻的。
算是曹昂的第一个像样子的作品,宝贝得不行,结果被曹丕偷偷拿去玩,还搞断了一条马腿……
曹操当时知道了,只是训斥了曹丕一顿,然后转头便是要求曹昂要谦让,要有个哥哥的样子,别太计较。
在曹操的观念当中,曹昂最终是要继承家业的,区区一只木雕小马和庞大的曹氏家业相比较,能算是什么?
可是……
曹操忽然心中一痛。
他把小马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木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笃笃的叩门声,『曹公……』
是老苍头福叔。
曹操把木马放了回去,关上橱门,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外屋,打开了房门。
老福叔提着个简陋的食盒。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抬着个大木桶。
木桶中有热气萦绕蒸腾。
『曹公请用……曹公长途劳顿,早些歇息。』老福叔将餐盒摆在桌上,又指挥着仆从在屋角放下木桶,然后犹豫了一下,示意那两仆从先出去,才低声说道,『夫人其实……其实这些年,一直让人打扫这间屋子……』
说完,不等曹操有什么反应,福叔就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曹操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餐食很简单,却不是原本福叔说的剩麦饭和酱菜,而是两个黑面炊饼,还有一碗浆水汤。
黑面炊饼显然重新加热过,显得松软。
曹操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回头望向屋外。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
星辰多起来,冷冷地缀在天幕上。
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又归于寂静。
风还在吹,摇动院中那棵老树的枯枝,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
曹操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窗影。
然后他转身,坐下,拿起炊饼,一口炊饼配一小口的浆水汤,不快,也不慢。
吃完了餐食,曹操又仔细地漱了口,咕噜噜,却没有吐出来,而是吞咽了下去。
再取了布巾,在木桶中浸了有点凉下来的水,慢慢擦脸,擦手,揭开外衣,也擦去这一路的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