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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1/2)

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

骠骑军大营,旌旗肃立,甲光曜日。

冬日的太阳似乎也被骠骑军兵甲寒光所摄,有些迟疑的将自身的光华,小心翼翼的透过云层,轻轻的覆盖在骠骑军连绵的帐篷,以及飘扬的三色旗帜之上。

营地之中的通道,以白垩作为标识,巡弋的士卒小队往来不断,步伐齐整,除了必要的口令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并无多余的喧哗。

一股蓄势待发的战意,无声地弥漫在营地上空。

中军大帐前,数名玄甲亲卫按刀而立,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大帐之内,斐潜刚刚处理完一批来自关中备冬的相关报告,正与贾衢、诸葛亮等人商议后续粮秣转运事宜,忽有亲卫入帐禀报,言称汜水关内的曹丞相,又再次遣使送信而来。

『哦?又遣使来?』斐潜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带他进来。』

少顷,一名身着文吏服饰,年约四旬的信使,几近于被被两名骠骑亲卫夹架着,一入帐内便是软如烂泥一般,连话都说不利索,显然这深入骠骑军中,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斐潜打量着信使,也没有敦促。

信使在地上好不容易挣扎起来,深深叩首,带着颤音禀报道,『小……小,小,小人……奉,奉,奉命,前……前,前,前……』

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卷以锦袋封缄的简牍,全身抖成筛糠一般。

侍立在侧的亲卫上前,劈手接过锦袋,先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在潜藏什么危险之后,才在斐潜的示意之下打开,又检查了一遍简牍,才替斐潜将简牍展开,放置在斐潜桌案上。

斐潜并未立刻低头看简牍,而是看着那瘫软在地,几乎不敢喘大气的信使,随意问道:『曹丞相可还有口信嘱托?』

信使的头几乎都要扎到地板木缝之中,闻斐潜询问,忙不迭地答道:『回……回……回……没,没……没有……』

斐潜哑然失笑,不再多言,示意亲卫将信使带下去。

信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感谢,涕泪横流,仿佛是捡回一条命般,退下不提。

这个信使,显然是一个很普通的文吏,连话都说不清楚。

甚至有些口吃……

简单来说,就像是曹操随意扔出来的一个工具……

送信工具,至于送完信件之后,就像那锦袋一样,斐潜是留下来也好,扔了也罢,反正无所谓。

老曹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做?

斐潜思索着,将目光收回,投到了那封简牍之上。

简牍是以质地均匀的松木制成,平整光滑。

墨迹是新近书写,用的是标准的汉隶,笔力遒劲,结构严谨。

嗯?

这字迹不像是曹操亲笔……

而且连在简牍末尾,都没有曹操的签押。

斐潜微微眯了眯眼。

简牍的内容并不冗长,核心意思明确……

再次恳请将双方会晤,推迟三日。

理由列举了几条,无非是『关内斋戒祈福仪典未竟,恐怠慢天神,于天子不祥』、『需更周全筹备会晤之礼,以显郑重』云云,措辞依旧客气,甚至似乎是带着几分不得已的歉意。

斐潜目光平静地扫过简牍上的每一个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阅毕,他示意侍立一旁的护卫,将简牍传递给贾衢和诸葛亮。

一旁护卫恭敬接过简牍,先奉至坐在斐潜左下首的贾衢面前。

贾衢接过简牍,迅速浏览,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越看脸色越是沉郁,待到看完最后一行,已是面罩寒霜,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烦与不屑。他将那简牍直接一拢,直接递给了在一旁的诸葛亮,仿佛这简牍令其厌恶,连稍微整理一下都没了耐心。

『主公!』贾衢转向斐潜,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率先开口,『曹孟德此举,真乃无耻之尤,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十足小人行径耳!前番已然主动退避三舍,以示诚意,不迫关隘。其则以什么「需循古礼,斋戒三日」为由,已是拖延了三日!我军允之,已是仁至义尽,给足其体面!然观其行止如何?』

贾衢的语速加快,手势也不自觉地指向了汜水关位置,『一不送还天子西归正朔,二不亲自身着朝服,备齐仪仗前来以示郑重,仅以刘梁此等惶惶如丧家之犬、言语闪烁之辈出关敷衍充数,探听虚实!三日之期将至,又来信再迟三日!戏我等乎?!』

贾衢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气,『春秋有云,「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彼既无丝毫诚意,屡屡失信,无非是空耗时日,消磨我军锐气,为其加固城防,调集援兵,或是另图他谋!以衢之愚见,主公不必再与其虚与委蛇,徒费唇舌!昔日齐桓公伐楚,问罪包茅不入,先遣使责问,礼数周至而后兴兵。今我礼数已尽,彼仍冥顽不灵,行此欺诈拖延之术,正该行圣人「礼穷则兵」之训!请主公明鉴!』

贾衢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帐内仿佛都因他的情绪而温度上升了几分。

虽然贾衢知道斐潜现在正在练兵,模拟汜水关的战场,但是曹操这简牍实在是令贾衢恶心到了!

简直就是挑衅!

看了都想要抓住曹操狠揍一顿的那种……

几名侍立的护卫闻言,也不由得微微挺直腰背,面露赞同之色,目光炯炯看向斐潜,显然也是对曹操的反复拖延早已不耐。

诸葛亮接过简牍,仔细阅看,速度不快,目光在几处关键语句上略有停留,似在咀嚼其背后深意。待贾衢慷慨叙述完毕,诸葛亮才不疾不徐地将简牍递还给护卫,表情却比贾衢少了几分的愤怒,多了几分沉静。

诸葛亮先是对贾衢微微颔首,然后才缓声开口,接续话题。

『梁道兄所言,切中要害,洞悉其奸。』诸葛亮的声音平和清越,『曹贼此番再度要求推迟三日,反复无常,无疑在于争取时日,以图喘息,或是……暗中部署,引诱我等进军!』

贾衢皱眉,『孔明何出此言?!』

诸葛亮笑道,『先有刘梁,又见我军不动……便是再送此信!若是我等怒之,当会如何?』

贾衢也是聪明人,顿时就明白诸葛亮的意思,『老贼激将?!』

『然也。』诸葛亮点了点头,向斐潜拱手说道,『若亮所料不差,曹军定是有所布置,以待我军突袭是也……』

诸葛亮这么一说,贾衢也立刻明白过来了。

这其实就是刘梁之策的后续变化而已……

斐潜看着贾衢诸葛亮,微微点头。

这样就很好。

贾衢偏向于激进,但是能稳得下来,而诸葛亮偏向于沉稳,但是其中又暗藏尖锐。

这才是正确的结构,也是趋于合理的政论模式,否则两边非黑即白,不进攻就是软弱无能,不稳重就是鲁莽急躁,两派相互对立相互争执,岂不是如同旧大汉体制一般?

『若曹贼得了三日,又将如何?』诸葛亮笑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其一,加紧东移关内尚存之重要物资兵马……汜水关孤悬于此,终非久守之地,曹贼老于兵事,不会不虑及此……』

斐潜贾衢都点了点头。

诸葛亮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再度挟持天子车驾,强行移跸,向豫州腹地转移,以天子为盾,避我兵锋,或是以天子之名,以令山东勤王之军。』

贾衢点头,斐潜却沉吟了一会,摇了摇头。

诸葛亮顿时明白,『天子定不会轻移……』

斐潜这才点头。

诸葛亮略作停顿,目光投向斐潜之处,『其三么……即便是待此三日之约再至,曹贼多半又是复寻借口……或托言突发重疾,或干脆再度失约……彼时,天下人只见我军屡屡退让,被曹贼如同戏耍稚子般,玩弄于股掌之间……若我军怒而兴兵强攻,彼便可借此大肆宣扬,鼓噪舆论,将「罔顾天子安危」、「毫无信义」诸般罪名,尽数加于我骠骑军头上。此乃激将不成,改为怒将也,不可不防。』

贾衢听到此处,不由得击掌赞同,『孔明所虑极是!曹贼奸猾似鬼,必为此图!既能窥破其谋,更不当应允此无理拖延之请!对其如此无信无义之徒,唯有速战速决,以煌煌实力正面碾之,摧垮其城防,粉碎其奸谋,方为上上之策!请主公速下决断,整军进击!』

诸葛亮却是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梁道兄引《春秋》经义为据,自是堂堂正正之理。然兄可知为何夫子作《春秋》,而天下乱臣贼子惧?为何后世士人言必称春秋大义,而多鄙薄战国诡诈之风?』

诸葛亮并未等待贾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盖因春秋之世,虽列国纷争,干戈不息,然大体上犹存周礼之框架,邦交之间,会盟聘问,征伐继绝,仍需合「礼」也,正所谓「师出有名」是也。

此「礼」,绝非仅虚文仪节,乃维系邦国秩序,规范征伐之大制也。

而至战国之世,礼乐崩坏殆尽,各国唯力是视,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底线尽失,终至生灵涂炭,天下板荡。

今我骠骑军崛起于河东西陲,平定北疆西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此乃将士用命、主公韬略之果。

然于中原士族、山东豪强眼中,恐难免先入为主,存有「并凉虎狼,只知恃力」之讥嫌。

主公邀曹贼面晤,正是先礼后兵之策,以礼而制山东,非为一时之法,乃关乎中原之地长治久安之制,不可不深察之。



诸葛亮向斐潜拱手肃然道:『曹贼屡施激将怒将之法,正是盼我行事若战国莽夫,只凭血气之勇,怒而兴师。我军若果真如其算计,愤而强攻汜水,纵能凭借军力雄浑,最终破关擒贼,然「逼死天子」、「悍然毁约」、「恃强凌弱」之恶名,或如跗骨之蛆,难尽洗刷。彼时虽得关隘一城之利,恐失天下士民之心,岂非因小失大?』

贾衢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扬声说道:『孔明!然则依你之见,莫非是要我再等三日,眼睁睁看着曹贼从容而为?这岂不是正中其下怀?如此迁延,只怕夜长梦多!』

诸葛亮闻言,却是笑道,『梁道兄误会了。亮之意,自然不是如曹贼所愿……』

他目光转向斐潜,声音清晰而有力,『此时此地,失礼无信之辈,非主公也,而是屡屡毁约之曹贼!』

诸葛亮略略提高声调,说出核心建议,『主公不妨明日便前出至汜水关下,列堂堂之阵,遣使直叩关门,邀曹贼依前约,立时于阵前会谈!此非进兵攻伐,乃是依前约赴会,迫其践行前言!』

帐内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诸葛亮继续阐述,条理分明,『届时情势便尽在我手!若曹贼尚有几分胆色,愿依约出面详谈,主公大可于两军阵前,万众瞩目之下,当面严辞责问……天子乃天下共主,为何至今仍被禁锢关中,不令其西归长安正朔?这大汉天下,究竟是刘氏为尊,还是他曹氏为尊?其屡屡拖延,究竟是诚意不足,还是心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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