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0章 不成器(2/3)
靠更完善的法律,界定权力边界,使擅权营私的成本高昂。
靠更透明的考核与监察,让『司马懿』们的功劳与心术都能被看见、被评估。
靠更广阔的上升通道和事业平台,让聪明人意识到,沿着规则努力,比钻营投机长期收益更大、更安全。
更要靠不断强化的、超越个人恩怨的集体目标与理念灌输,让『建设新大汉』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内化为至少部分精英认可的价值追求。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没有一件是容易的……
反而是杀杀杀最简单。
斐潜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凭热血义气就能快意恩仇的穿越者状态了。
他亲手搭建的这个舞台越来越大,演员越来越多,剧情也越来越复杂。
他既是主角,也是导演,更是规则最主要的制定者和维护者。
权力,确实源于暴力,但要让权力不轻易终结于下一场暴力,就需要在暴力的基石之上,构筑起制度的穹庐,点燃理念的明灯,并时刻调整那微妙而复杂的平衡。
这条路,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漫长得多,也艰难得多。
他作为执棋者,必须持续思考和修缮的,是这盘大棋的规则本身。这是他作为穿越者,从『个人英雄』迈向『制度奠基者』,必须完成的,也是最沉重的蜕变。
玉不琢,不成器。
……
……
暮色渐沉,荒芜的河洛原野上,寒风卷动着枯黄的草浪,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曹操戴着头冠,披着大氅,坐在石头上。
风卷着他头冠边上露出来的花白头发,不停舞动,就像是他纷乱的思绪,难以平复。
新安一战,虽然是取得了不错的战果,但是后续的演变就差了许多。
老曹同学擅长乱中取胜。
这一点毫无疑问,但问题是对手若是不乱,老曹就没处下手。
老曹带着手下精锐,潜伏在雒阳城南一片地势起伏,便于隐蔽的丘陵林地之中。他们已经在此埋伏了近两日,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毒蛇,冰冷的眼眸紧紧盯着通往西山和雒阳城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等待。
有时候,人不服老,但是不服老不行。
身体和现实的回应,显露着岁月的痕迹。
不服老,是灵魂永不熄灭的火;服老,是身体传递出来的慈悲与智慧。
曹操的身形,在黄昏的光影之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眺望着雒阳的方向,仿佛要穿透这暮色与距离,看到雒阳城中那些犹豫不决的守将,看到他们最终按捺不住,打开城门,派出援军,一头撞进他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就像是他突袭新安一样,西山被围困的从来部,是当下曹操摆出来的诱饵。
曹操了解骠骑军之中的情谊和道义,也明白在某些时候,这种情谊和道义反而会成为枷锁,他知道雒阳城中必然会在『救』和『不救』之间艰难抉择,他甚至期待着枣衹或是其他什么人能意识到这一点,然后在『不得不救』之下的挣扎之中,最终冒着侥幸心理『冒险一搏』……
这样,才会让曹操心中舒坦一些。
失败者,总是希望旁人比他更失败。
就像是成绩发下来之后,总是希望有人比自己考得还烂一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但是预想中的雒阳援军,却始终没有出现。
求援信没送进去?
不可能。
荀彧派人告知,求援信确实是送进了雒阳城内。
『莫非……』
曹操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正常。
骠骑军并非怯懦之师,枣衹也非毫无担当之人。
要么是城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还是说又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项发生了?
曹操忽然又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危险在逼近。
就在曹操心中疑云渐生,觉得有些不安生的时候,一名曹军斥候面带惊慌之色,侧面山坡急急而来,脸上一条条的都是汗水冲刷出来的泥沟,见到曹操便是忙不迭的拜倒禀报……
『丞相!发现敌军!』
曹操心中一跳,顿时一喜,『雒阳城出兵几何?何人为将?步卒骑兵各有多少?』
斥候吞了一口唾沫,有些尴尬的说道:『回,回禀丞相……不,不是雒阳城……』
曹操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
斥候低头不敢看曹操,『丞相,是西北方向……发现有骑兵行进激起烟尘……是往西而去……』
『往西?』曹操愣住了,『人马多少?』
『大概千余骑……』斥候回禀道。
『何人领军?』曹操又问。
斥候头更低了,『天色昏暗,小的……小的看不清楚……』
曹操吸了一口肉夹馍,有些绷不住了。
可是又能奈何?
曹军原本精锐斥候,在一次次的和骠骑碰撞之下,也渐渐折损。
现如今的斥候……
也不能说完全不行,但是在许多方面都差了一些。
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敢靠近,自然就看不清楚了。当然,不敢靠近也不是完全没有坏处,至少能保住性命回来传递消息,不是么?
可是这个消息,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西北方向?
那不是去救从来的,也不是雒阳城之内的兵马,而是北面渡口而来的骠骑军大军分部!
既然是北面渡口而来的骠骑军分部,又是为何不去援救从来,或是去联系雒阳城?
骠骑骑兵没有隐藏行踪,那就是为了赶时间,那么又是在赶什么时间?
那么这么大张旗鼓的骑兵行进,有没有斐潜想要借这支骑兵作为诱饵的意思?
若这支骑兵是诱饵,那么斐潜想要钓的鱼又是什么?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曹操脑海中串联起来!
雒阳城按兵不动,并非怯懦,而是可能早已看穿了他的图谋,甚至可能已经与北岸取得了联系!
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目标明确,不是前往雒阳,也不是去救从来,而是要在河洛之中钓出他来!
这是斐潜要反过来抄他的后路,将他这支精锐彻底锁死在河洛之中!
『好……好一个斐子渊!』
曹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发现自己又一次落入了后发制人的窘境。他在这里苦心孤诣地设伏,等待猎物上门,却没想到猎物的主力早已悄然绕到了他的身后,亮出了更加锋利的獠牙!
战争之道,奇正相合。
谁又能永远料敌于先,永远不犯错?
比的往往就是谁犯的错误更少,谁能在对方犯错时抓住机会!
显然这次,犯错的是他曹操。
他因为一次小胜,却贪功了……
他低估了雒阳守将的定力,更低估了斐潜用兵的果断与狠辣!
挫败、愤怒,以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的涌上曹操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