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8章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1/2)
邺城丞相府。
烛火在青铜灯上摇曳,将曹丕与陈群的身影投在绘有九州舆图的屏风上。
人未动,影子却在张牙舞爪。
窗外秋风呜咽,如同建设邺城三台而死的万千劳役冤魂,在漳河干涸的河床上哀泣。
邺城三台,彰显出袁氏的尊贵,也体现出了曹氏的荣耀。
城南多怨。曹丕缓缓的说道,民心浮动,不知长文可有何策?
陈群坐在下首,将他自己桌案上的一卷竹简摊开,不以为意的说道,民心…何时不曾浮动?世子无需忧虑。
曹丕的指节叩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皱眉说道:父亲大人当年在官渡,能用小斗分粮而不生乱…
陈群笑了笑,指了指桌案上的竹简说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全城均分…我等粮草支撑不过月余…
曹丕眉头更皱,可南城…若是置之不理,恐怕是…
陈群微微抬头笑道:此事…某早有意料…
哦?曹丕愣了一下,即使如此,长文可有何妙策可解此局?
陈群笑着说道,笑容温和,像极了某个人,昔日官渡,主公营地多兵卒而少百姓,而如今邺城之中,多百姓而少兵卒,故而不得用官渡小斗之法也。世子尽可宽心…若是南城不乱,某又何来借口,塞住这百姓之口?
曹丕有些不明白陈群的意思,长文之意是…这南城躁动,还是有好处?
陈群点头,然也。
曹丕拱了拱手,还请赐教。
陈群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的骨牌,某有三策,筑墙,断流,分鼎。
北城通往南城的各处道口,突然竖起木栅,建立哨卡。
最初只有曹氏虎卫军,披甲持戟立于栅后,对试图往来的百姓怒喝:奉令!戒严!南城有暴民作乱,禁绝通行!
一名老者想要通过,军爷行个方便,老朽要去南城接孙子…
滚开!军士一戟杆砸在老人背上,谁知道你是不是去给暴民通风报信!
几个南城来的货郎也被推搡着赶回,货担里的货物被守军暂扣。
有人争辩两句,立即被按在地上鞭打。
曹丕与陈群站在望楼上俯视这一切。
是否太过严苛?曹丕皱眉,若是…火上浇油…
世子且看…
陈群微笑着,指向了北城之中的坊门之处。
只见许多士族家仆正提着食盒,慰劳在坊门以及其他道口哨卡的守军兵卒,笑容和蔼可亲,辛苦诸位将士守护北城!
可不能那些暴民冲过来,要不然咱们都要遭殃!
得了吃食和钱财的军官顿时拍着胸脯,远远的冲着南城方向唾骂,尽管放心,绝对不会让南城暴民进北城!
曹丕若有所思。
陈群缓缓的说道,此墙一也,以形隔也。昔郑伯克段,置母城颍,亦使京人知危而自固。于愚民而言,衣食宛如父母也!若有贼,必恶之。今立木栅如筑渠,导北怒恶南,自是疏离南北。
当夜,陈群下令将数十具尸体拖到道口哨卡前示众,表示这些就是南城来的偷粮贼。
北城居民看见那些血肉模糊的南城百姓尸首,就像是看见了仇人,纷纷拍手称快:杀得好!看谁还敢偷粮!
和哨卡同时出现的,还有北城各坊内突然流传起各种传闻。
在工匠聚居的西坊,几个士族家仆在坊门之下闲聊。
知道为什么南城人总闹事吗?懒啊!官府原想以工代赈,他们倒好,修城墙都偷奸耍滑!
可不是!听说他们领了赈济粮就去换酒喝,饿死也是活该!
他们祖辈不努力啊!现在落得这样不是活该是什么,还想着要害我们!
而在低级吏员居住的东巷,食棚里有人忧心忡忡。
真要让南城那些贼子乱民冲进来,首当其冲就是咱们这些薄有家产的…
我表兄说南城那些懒汉,天天不想着怎么好好干活,就盯着咱们北城,就想要来偷来抢呢!
谁家中没有老幼啊,凭什么要拿我们的粮草给他们?
陈群还派人假扮南城而来的暴乱幸存者,当众哭诉之前暴民是如何抢夺他们的,详细描绘其悲惨…
北城这些人根本不清楚南城的暴乱,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但是掐头去尾的消息,半真半假的传言,即便是有人最初不相信,可是说的人多了,大家也就信了。
商贾们吓得连夜加雇护院,还有人主动向官府请愿,千万守好道口,绝不能让南城那群畜牲乱来!
当听到巷议纷纷都在谴责南城生性懒惰、祖辈无能之时,曹丕略显惊讶,这些人…倒是颇明事理…
陈群对答道:此墙二也,谓心垣也。昔田单守即墨,使谣曰「齐人得神师」,民心遂定。今使北人自畏南患,犹如置蒺藜于道,不得其通达也。
于此同时,北城突然实行严格的配给制。
当低级吏员们发现他们只能获得往日七成粮食时,怨气开始滋生。
陈群立即派人到各坊散播消息。
知道为什么减粮吗?世子仁德,不忍南城贫苦,把咱们的粮食拨给南城了!
凭什么啊?!我们的粮食为什么要给南城?
唉,都是大汉子民,都是一家人么…
什么一家人!我们北城和南城那些家伙不是一家人!
愤怒的人群聚集在衙门前时,后勤主管不得已出示了账册。
当然,是假的账册。
越发的引起了北城民众的愤怒,看看!每天都要给南城百石!他们都是猪么?这么能吃?!
我们都给他们粮食了,还来偷我们!该死啊!凭什么要让给他们!
他们偷我们的粮!
南城都该死!
喧嚣之中,北城的民众忘记了,他们是因为被围,是因为骠骑军在外,是因为曹氏政治集团的制度,才导致当下局面。
可是几乎所有北城人的怒火,都被成功的转向到了南城。
陈群对着曹丕笑道:此乃墙三,祸水东引是也。昔白圭言治水,愈于禹也,非强于治,而在经济也。今夺其箪食,使谓疑邻窃斧是也。三墙而筑,木栅隔形,流言隔心,夺粮隔肝胆。如今势成,则可开道门,令北城之民御南城也。
曹丕问道:若是…见得其「斧」呢?
陈群捋须而道,便是「断流」之策了…
曹丕的态度显然比之前恭敬了不少,还请赐教。
陈群振袖,声音清朗,慨然而道:昔仲尼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筑墙之策,其要便是使北城之民,自矜地位,如决滍水,向南倾灌。北城多士族宦胄也,其所畏者,即扬言南城将为之;其所虑者,即示警疏防必生祸事。其必然惧之,而生南北之隙也。
陈群伸出手,在空中徐徐砍下,做斧钺之状,正所谓「邻人窃斧」是也。北民既隔墙而邻南,令其惟信其愿信之事可也。怒憎惧怖,诸情交织,便是自障其目。以北治南,所得消息,皆残片碎缕,如郑人疑邻窃斧,终不见斧,何可斧正之?此乃断流之精要是也。
曹丕蹙眉说道:若有人究得真斧?又当如何?
陈群哂然道,神态轻松无比,真伪岂由庶民定夺?纵得真斧,我谓其伪,则伪矣。昔赵高指鹿为马,且问鹿安在哉?
故而…终以「分鼎」?曹丕大体上听明白了。
陈群抬着头,目光俯视着城南民居,然也。周礼载之,天子九鼎,诸侯七鼎,而后各递次减之,此圣王制礼之深意也。今以鼎食联袂军功,御骠骑、献投书、察细作,皆可积功易鼎也。使南北愚氓皆汲汲于鼎食升迁,岂复虑其他?
见曹丕犹疑,陈群复笑说道:昔齐人攫金于市,只见金不见人。今使民争鼎食,犹纵犬逐狡兔。但控鼎食多寡予夺,便是如臂使指。彼等自会衔骠骑帛书来献,效犬彘争骨!岂不胜于吾等亲搜之?
曹丕目色骤凛,又是问道:倘窥得鼎食玄机?又待如何?
断无可能。陈群之言,铿锵有力,自宗周至炎汉,纵有师旷之聪,可能破此局否?陈吴之声,又待如何?
曹丕还是不放心,若是真有逆反…
直择黔首二三,当众超擢鼎食,则万众皆羡犬彘之遇,孰复问肉从何来?陈群笑道,愚昧之辈,无可救药。世子何虑之有?
曹丕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城中可定,然城外骠骑,又当如何?
陈群眉眼之间,暗含杀气,既然南北鼎定,自是以南城为阱,诱骠骑入彀,亦不过掷鼎食一二,为之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