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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2章哲夫成城(2/3)

土垒的崩塌,不仅是一道防线的失守,更是一种旧有战争理念在全新体系冲击下的轰然倒塌。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在每一个曹军将领和幸存士兵的心头。

他们发现,自己所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锋利的刀枪,犀利的火炮,更是一个让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预测的战争深渊。

虽然秋天还没有到来,但是似乎冬天的寒意已悄然侵入曹操所在的营帐,就连桌案边上的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与压抑。

骠骑军新的火炮,运送到了曹操这里。

在宽阔大帐前的空地上,排列着两门被拆解下来,在山路上磕磕碰碰,沾满了泥水和血污的火炮。

即便是现在火炮静静的躺倒在地面上,但是空气之中似乎依旧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未散的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血腥与泥泞的气息。

火炮像是两只沾满了干涸泥浆和暗褐色污渍的,被肢解的洪荒巨兽残骸,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这就是荀彧付出了惨重代价,才获得的战利品。

曹操坐在大帐之内,目光透过撩起的帐篷围幕,看着火炮那粗壮的炮筒,扭曲的支架,以及炮筒身上的一些复杂结构。以及在炮身上那些深深的划痕、凹陷,以及早已凝固发黑、与泥浆混合在一起的血污,似乎在向曹操无声地诉说着在这火炮身上发生的惨烈故事。

丞相,大工匠来了…

大帐之外,兵卒前来禀报。

曹操说道。

片刻之后,几名被紧急召来的、曹军工匠坊中技艺最为精湛的大匠来到了火炮面前。

这些人此刻的表情,异常复杂。

一开始,这些曹军大工匠是带着些敬畏和恐惧的…

毕竟在谣言之中,这是骠骑大将军的神器,可以引动九天的神雷,对人世间的罪恶进行刑罚…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朝圣般伸出手,却又不敢真正触碰那些冰冷而威严的部件,便是转着圈,就像是忐忑又想要亲近人的猫狗。

都在干什么?!曹操看不下去了,有些忍耐不住的呵斥道,不上手,光转圈看,能看出什么来?!

被曹操呵斥之后,这些大工匠才算是真正的靠近,然后开始清扫火炮表面的污渍,观察火炮的结构起来。

可是等大工匠仔细看过火炮炮筒的内部,炮身上的铁箍,铸造的合模线,以及炮身与炮架连接的复合箍环,还有火药仓上闭锁机构,以及那些显然是用于快速拆装和调整的卡榫之后…

这些工匠像是被醍醐灌顶一般,不由得手舞足蹈起来。

原来…原来如此!

妙啊!这小子母环扣,竟是用此等机括嵌套咬合!

膛内竟然如此光滑,怕是用了水磨之术!

看看此处,定然是用来吊装助力之物!可是又有什么器具,可以抬起这千钧之躯?

低声的惊叹,恍然大悟的拍腿声,兴奋的指指点点此起彼伏。

工匠们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那种解开了困扰已久谜题的兴奋与激动。他们围绕着这些冰冷的部件,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仿佛瞬间就感悟到了其中蕴含的,超越他们过往认知的那些奇巧构思。

那些属于雷神的权柄和知识…

曹操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分喜意,眼底之中涌动着无奈。

这些工匠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们看懂了,甚至明白了原理。

以他们的手艺,只要材料和工具足够,花费时间和精力,仿制出外形相似的炮,并非完全不可能。

或许性能差些,或许笨重些,或许炸膛的风险高些…

但终究能造出个大概。

就像是火药一样。

火药刚传到山东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骠骑疯了,傻了…

但是后来曹操才发现,傻的人不是斐潜,而是山东之辈。

现在,看到这些工匠在恍然大悟,在原来如此,围绕着火炮兴奋的议论,似乎什么都懂了的模样,却恰恰是最大的讽刺!

原来如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精妙绝伦的设计,这些匪夷所思的构思,并非什么高不可攀的天书,并非什么鬼神莫测的妖法!

它们原先就摆在这里,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原理可以被理解,结构可以被拆解!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原理,这些结构,不是从自己治下的工匠坊中诞生?

为什么不是山东之地的工匠们率先顿悟出来?

为什么他的军队只能用血肉之躯,去硬撼这些由骠骑所制造出来的,收割生命的利器?!

答案,如同冰冷的刺,深深扎进曹操的心中。

曹操看着那些在兴奋过后,脸上又逐渐浮现出惶恐和不知所措神色的工匠,缓缓的闭上了眼,轻轻的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那边,但是山东的工匠,是被训练出来的,只会精于执行的手,是依照图样和指令打造器具的工具。

工具,怎会思考?

工具,怎会去探索未知?

工具,只需要在磨损殆尽前,完成既定的工序!

然后更换下一批工具即可…

曹操想起了骠骑军治下那些传闻…

有专门的匠作营,有精研的工坊,有优厚的俸禄,甚至听闻有匠人因改良工具而获赏爵位!

不是赏金,而是爵位!

那些工匠,在斐潜眼中,恐怕不仅仅是工具,而是能够思考、能够创造、能够带来惊喜的人!

而他曹操呢?

他和整个山东之地,何曾真正将工匠视为可堪造就的人?

不过是消耗品罢了!

军械损毁,工匠受罚!

打造不及,工匠问罪!

承担责任受处罚的,永远都是工匠,是下人,是大谁何,是失去了保护伞的蠹吏!

至于另外一些…

风头过去,便是再起。

然后这平日里,不过是些身份低微的匠户,实际上与牛马无异。

需要时驱策如犬马,用后则弃如敝履。

工具坏了,换新的便是;工具老了,丢弃即可。

谁会去关心一件工具的想法?

谁会去培养一件工具的创新?

所以,他们只能在看到成品时恍然大悟,只能在敌人已经将利刃架在脖子上时,才明白自己落后了多少!

这份悟,来得太迟,太痛!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怒和更深的无力感涌上曹操心头。

曹操猛的站起身来,走出了大帐。

大帐前空地上的工匠们,吓得立刻噤声,惶恐地匍匐在地。

可否…仿造?曹操声音低沉。

为首的老工匠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颤抖着回答,回…回禀丞相…此物,此物精妙绝伦…确实是…非凡俗之手段…小老儿等需时日揣摩…或许…或许能…能得其形,然…然其威…恐怕是,恐难企及…

他不敢说完全不能造,更不敢打包票能造出一样威力的炮。

上一个敢打包票的工匠,已经被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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