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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9章脂粉难遮尸气漫,冠盖空悬沐猴戏(2/2)

快!快按住!快绑住他!

陈伍见状,连忙将抽搐痉挛的程昱按住。

其他亲兵也上来帮忙。

陈伍看着眼前这曾经令不少人闻风丧胆、令兵卒百姓战栗的程昱,如今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被他们像戏台上的傀儡一样摆弄,被像是疯子一样的扎捆。

一股巨大的悲凉涌动上他的心头,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恐惧。

他知道,这出荒诞的戏码,演不了几次了。

每一次亮相,都是在加速暴露,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丞相的援兵…

到底在哪里?

他和手下这些亲兵的末日,似乎随着程昱生命的流逝,正一步步无可挽回地逼近。他们就像被困在这座孤城中的囚徒,守着必将崩溃的秘密,在绝望中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屠刀。

温县,某条死寂的后巷。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老兵,刚从城头轮值下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蜷缩在这还算是平静的一小块区域内,贪婪地吸着浑浊的空气。

旁边蹲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兵卒,有些神情紧张,左右张望。

每一次巷子口有人影晃动,都会引起年轻兵卒的紧张反应…

王…王叔…那…那真是程使君?年轻兵卒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我…我好像闻见…闻见…

他不敢说那个臭字。

腐朽的臭味。

再多的胭脂水粉都盖不住。

老兵王老栓浑浊的老眼扫过空荡荡的巷子,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人?哈哈,那…那还算是个人吗?绑得像个牲口…涂得像个纸人…那味儿…呵呵,俺在战场上闻多了…那是烂到根儿里的味儿!

老兵嗤之以鼻,陈伍那帮杀才,在演鬼戏呢!

那…那我们…咋办?年轻兵卒显然不知所措,一副都快要被吓哭了的表情。

咋办?王老栓嗤笑一声,满是绝望的嘲讽,等着呗!等陈伍他们演砸了,等骠骑军打进来…或者…等咱们饿死、病死、被当成「惑乱军心」砍死!

啊?年轻兵卒愣了半响,才低声说道,难道就没有人…没人看出来,说一声么…

看出来的…怕是不少…王老栓嘿嘿笑着,但是说一声的么…哈哈,哈哈…之前不是有个谁…就那伙房那事,站出来给大伙儿说话么…后来呢?

…年轻兵卒沉默了下来。

站在人群堆里,就会扯着脖子喊「就是」,「没错」,「支持」…老兵王老栓吭哧吭哧的笑着,真要露了面…那就是上官说得对,上官辛苦了,上官不容易…我他娘的也是这样,你还指望着谁去站出来?

老兵浑浊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你说,谁出头?你?我?别傻了!出头的那啥都先烂!那些缩在深宅大院里的老爷们,比鬼都精!他们都不动,我们这些烂命,凭什么动?等着吧…总会有忍不住的「蠢货」先跳出来…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捡条活路…

温县,某士族旁支的偏院。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文士,听着心腹家仆低声汇报城头所见。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不定。

绑在架子上,打着华盖扇,涂脂抹粉…陈伍那帮人,真是狗急跳墙了。中年文士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郎君,这可是天大的把柄!要不要…想办法捅出去?或者联络城外的骠骑军?这可是大功一件!心腹家仆有些急切地说道。

蠢货!中年文士低斥一声,捅出去?捅给谁?让那些泥腿子兵知道?他们知道了,除了炸营乱砍乱杀,还能干什么?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有家有业的!联络骠骑?城门被那些亲兵的人看得死死的,飞只蝇虫出去都难!万一事泄,那疯狗临死前,还不把我们都拖下水,烹了泄愤?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眼中是精明的算计和冷酷的自保,使君若是真完了,那些亲兵护卫他们也蹦跶不了几天!现在一动不如一静。骠骑军破城是迟早的事。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己摘干净!约束好族人奴仆,紧闭门户,什么也别看,什么也别管!等城破了,我们不过是「被逆贼裹挟」的良善士绅!懂吗?至于谁去当那个戳破谎言的「义士」…哼,自有那些活不下去的贱民,或者被逼到绝路的蠢货去干!我们,等着「拨乱反正」、「弃暗投明」便是!

他挥挥手,示意家仆退下,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生意。

大家都是聪明人。

温县,黑市。

一个卖杂粮饼的壮汉,饼又小又硬,还掺杂了木屑土粉,价格却高得离谱。

几个面有菜色的百姓围着,眼中是饥饿的绿光,却慑于壮汉手中的匕首,也不敢乱动。

一个寒门子弟,用一块玉佩,外加一条长衫,才换了一小块的饼子,也不敢揣着走,便是当场掰开,一半自己塞到了嘴里,一半分给同行而来的另外一名寒门子弟。

狼吞虎咽之后,他们踉跄着走出了黑市。

这正经吃食…太贵了…先头的那寒门子弟,抬头望了望城守府的方向,低声对同伴愤愤道,一天天的…真真是豺狼当道!程氏倒行逆施,其爪牙更是沐猴而冠,草菅人命!此等奸佞…

他同伴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赵兄慎言!慎言啊!你想死别拖累我!管他是人是鬼,是坐着还是绑着!只要那杆旗还在城头飘着,那些人手里的刀就能砍了你我的头!你想当英雄?看看周围!

他指着那些麻木、畏缩、只顾盯着粮饼的百姓,谁会跟着你?他们只盼着别人去送死,自己好捡口吃的!省省力气,想想怎么活到破城那天吧!

赵氏寒门子弟看着周围麻木畏缩的人群,看着粮贩贪婪又警惕的眼神,听着同伴恐惧的劝诫,满腔的愤怒和微弱的正义感,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他颓然低下头,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那点可怜的清议,那点弱小的正义,在生存和屠刀面前,脆弱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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