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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7章降营暗锁蛟龙窟,荆浪明焚虎豹关(2/3)

骗子…

队伍里有人低声嘟囔,是年轻的李二狗,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愤懑,骠骑能有那么好心?给我们地种?还不是变着法儿让我们做牛做马,等秋收了再连皮带骨吞下去!我在老家,家主也说「屯田」是为了我们好,结果呢?收八成的租!种子还得自己出!呸!

八成?哈,你八成还算是好了,俺那都要九成了!一年到头,什么都剩不下来!老鼠到俺家,都得拔脚就跑!

王老蔫没吭声,只是握紧了锄头。

他经历过太多,早已不信任何承诺。

骠骑?

新制?

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收租收赋税罢了。

但是能活一天,就算是一天吧?

王老蔫沉默着,跟着队列,然后看着队列一点点的分散,像是水流融进了河洛的土地。

然后他才发现远处在挖的,不是准备埋他们的坑,而是早一些到了河洛的新农夫,在挖水渠里面拥堵的污泥。

挖一天,领一根筹!一根筹,换一袋粮!在水渠边上的小吏喊着,自带工具啊!今天不收人了,明天要的赶早啊!

啥意思?

王老蔫没理会那小吏的喊叫。他沉默地走到分给他的那块地头。

地不算大,但土质看起来比山东那板结的盐碱地要好得多。

他习惯的,几乎本能的找到了一根木头,用柴刀做出了木柄,装上了锄头,然后当他站在田地里面,挥起锄头刨开已经有些板结的泥土之时,他的动作似乎有些熟悉,但是也有一点僵硬而陌生。

他有多久没真正为自己、为家人耕种过了?

忘了。

似乎这辈子就没有过。

在庄园里,他只是个麻木的劳作者,土地的产出与他无关,只与家主的库房和官府的税吏有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原本周边监工的骠骑军的兵卒,渐渐的少了,而有穿着长衫的人多了起来…

王老蔫称呼他们为农官,虽然他们一直说自己是什么学士。

这些人不像庄园里的管事那样趾高气扬,反而会蹲在地头,指着刚冒出的庄禾,用尽量平实的语言讲解如何疏苗,如何增肥,如何防虫。他们甚至带来了一些王老蔫从未见过的工具,比如一种叫做黄氏犁的东西,不管是用牛马来拉着,甚至人拉,深耕的效率都会一锄头一锄头的刨要好得多。

关键是,这黄氏犁还能借用!

这可是铁犁头!

要是在山东,能打多少刀枪?

在山东,好的铁器是管制品。

至于农具?

不是木头做的也都可以凑合用么?

这…这犁,真给我们用?

王老蔫看着那锃亮的铁犁铧,眼睛都直了,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是「给」,是租借。年轻的农官张胥解释道,等秋收后,用你们收成的一部分折算归还即可。这叫「公器私用,计值偿付」。

他顿了顿,看着王老蔫等降卒们茫然的脸,补充道:意思就是,这犁是公家的,你们先用着,等收了粮食,按犁的价值,用粮食抵一部分租金就行,比你们自己买便宜多了。租金不多,半成。

王老蔫的心第一次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白给,但也不是无偿掠夺。

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偷偷观察张胥,发现他讲起田里的事,眼神是亮的,没有庄园管事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当张胥宣布,他们耕作的土地,收成后只需上缴五成作为地租,如果有租用牛马和犁头的另外算,然后其余都归耕种者自己所有时,降卒营里炸开了锅。

五成?!真的假的?李二狗第一个跳起来,在山东,能留三成就得给家主磕头谢恩了!

是啊,别是骗我们现在卖力干,秋天就变卦了吧?

就是,秋收后谁知道他们认不认账?刀把子在人家手里呢!

王老蔫没有参与喧哗,他蹲在自己的麦田边,看着那一片在春风中摇曳的嫩绿。

五成…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荡起了一圈涟漪。

他想起自己死在劳役中的儿子,想起饿得浮肿最后咽气的妻子,想起在庄园主皮鞭下佝偻了一辈子的自己。

如果…

如果早些年,能有五成归自己…

但他不敢信。

希望越大,失望越痛。

他只是更沉默地侍弄着田地,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供奉一个虚无的神祇。

他小心翼翼地除草,捉虫,学着农官教的法子堆肥。

他把那块小小的麦田看得比命还重,这不仅仅是为了可能的收获,更是他在这陌生而残酷的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似乎还有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蹲在田间地头的他,不再是曹军的降卒,不是囚徒,而是成了一个农夫,一个在等待命运宣判的农夫。

直至现在。

夏天来了。

庄禾成长,壮大,根茎在舒展,似乎也在加深着王老蔫和这河洛之地的羁绊…

在王老蔫眼眸之中,似乎也多了一些像是希望的华光。

不能强攻…

斐潜再次确认了这个判断,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重重敲击在代表着巩县和汜水关的那片墨色区域,曹孟德要的就是这个!用这深沟高垒,耗干我的兵锋,拖垮我的后勤,让那些刚刚在河洛扎根的新农夫,再次陷入恐慌和流离!

车马炮…他喃喃自语,不能分啊…

荆襄之路,山高谷深,道路崎岖狭隘,远非他多年苦心经营的秦岭栈道可比。那些威力巨大的火炮,那些需要稳定后勤保障的辎重车,那些需要开阔地带的骑兵集群…

它们能丢下吗?

显然是不能的!

一旦舍弃了这些构成骠骑军战场碾压优势的核心力量,孤军深入,那就等于主动钻进了另外一个巨大的、由山川构成的龟壳里。

南北两处诱惑,确实足够诱人,却也足够危险。

南北两翼…看似漏洞,实则陷阱。斐潜摇头笑笑,带着一点感慨,老曹啊老曹,你这「请君入瓮」的把戏,玩得倒是炉火纯青。想让我分兵?让我主力远离这河洛核心,你好趁机扑出来,或是集中力量先吃掉我其中一路偏师?

斐潜的目光停留在了地图上的河洛位置,在那个位置上,在雒阳旧都附近,有两万多经过初步筛选,正在等待转运或整编的降卒。

他们是曹操丢弃的累赘,但也是斐潜新政下新生的希望种子来源。

同时,他们更是曹操心中一根潜在的刺!

毕竟他们若是被斐潜彻底消化整编了,就会变成骠骑麾下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些营地,处于相对开阔的河洛平原,远离艰险山区,却又并非核心的、已恢复生产的农垦区。

这些营地的位置…

很微妙。

斐潜将目光投向了巩县和汜水关之东,他仿佛看到了曹操那双锐利而深沉的眼睛,也正隔着地图,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注视着他。

曹孟德,你还在赌对么?

斐潜轻声低语。

是的,曹操在赌,赌斐潜会被眼前的好处蒙蔽,会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冲动,会像过去的无数枭雄一样,在大局已定的幻觉中,踏入他精心布置的节奏,高举着刀枪,呐喊着杀杀杀,然后像是傻子一样的掉进陷阱里。

像是袁术,像是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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