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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九章 何谓披星戴月(8/10)

要不是从后山来竹楼崖畔这边,还有一大段山路要走,可以让她赶紧平复心情,估计到了这边就要问答失仪了。

陈平安没有跟他们多聊什么,在他们离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掌律长命,将待在藕花福地的裴钱喊回落魄山,说自己在竹楼二楼等她。

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廊道,陈平安坐在门口那边,脱了布鞋,放在门外。

已经察觉到了裴钱的异样,之前落魄山观礼正阳山,裴钱说了句,回了落魄山就破境,结果一拖再拖。

虽说距离那次,其实时日不久,但是陈平安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身为纯粹武夫,竟然在压境。

一个九境武夫,已经可以打破瓶颈却故意压制,一着不慎,是会有大隐患的。

谁借你的胆子?

我这个师父吗?

陈平安走入屋内,空无一物,开始闭目养神。

昔年单独游历北俱芦洲,莫名其妙被问拳一场,陈平安当时差点误以为自己会死。

不分青红皂白就与自己问拳之人,竟然是那个在在洒扫山庄更换姓名的老管家,吴逢甲,真名顾祐,大篆王朝人氏。

昔年北俱芦洲三位本土止境武夫之一,曾以双拳打散王朝藩属十数国仙师,悉数被这位纯粹武夫单枪匹马,驱逐出境。

顾祐更是撼山拳的祖师爷。

当年自己接拳之时,撼山拳走桩递拳,将近一百六十万拳。

顾祐当时为了试探自己的深浅,出拳很重,道理更重。

老人曾言死万千拳法,活出一种拳意,才是真正的练拳。

当然顾祐还说了一句很符合撼山拳祖师、与止境武夫境界的豪言。

大致意思是他不说崔诚拳法高低,喂拳本事实在一般,换成是他,可以保证陈平安境境最强!

陈平安收起思绪,睁开眼睛。

裴钱来了。

她在门口那边脱了靴子,犹犹豫豫走入屋子。

陈平安卷起袖子,沉声道:“我不压境,分出胜负。”

裴钱默不作声,纹丝不动。

陈平安与当年顾祐与自己问拳,如出一辙,双膝微曲,拧转手腕,一拳朝己,一拳递前,缓缓道:“我以撼山拳与你问拳。”

裴钱有些神色慌张,怔怔看着自己的师父。

这个最熟悉的师父,让她感到有些陌生了。

陈平安怒道:“裴钱,要是与人对敌,你这会儿已经死了!”

裴钱就是不说话,她身上也无拳意聚拢。

陈平安一蹬地,快若奔雷,整座竹楼随之震动不已,一拳已至裴钱面门。

裴钱只是后撤两步,背靠墙壁,陈平安差点就一拳打在她额头上,强行收拳,又气又笑,最后便只剩下心疼,无奈道:“算了。”

裴钱咧嘴一笑。

陈平安双指弯曲,一个板栗打得裴钱抱头。

见师父已经走向门口那边,坐下穿布鞋,裴钱一下子轻松了,屁颠屁颠跟着师父坐下,小声笑道:“师父,我是说实话啊,要是真分胜负,少则三拳,至多五拳,就可以结束了。”

陈平安没好气道:“你也知道?”

青衫长褂布鞋的老人,双膝微曲,手腕一拧,手掌握拳,缓缓递出向前,一手握拳,却是往回缩,“我撼山拳,最重一拳对敌,一拳守心意,故而哪怕迎敌三教祖师,只要拳意不散,人死犹可再出一拳!任你仙人术法通天,山岳压我顶,我撼山拳,开山便是!这是我顾祐七境之时,就有此悟,才能够写出这部拳谱的序言,你陈平安若想将来比我走到更高处,就当有此全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念头!”

大坑边缘,出现青衫长褂布鞋,正是那位老武夫。

,吴逢甲,或者撇开横空出世的李二不说,他就是北俱芦洲三位本土十境武夫之一,大篆王朝顾祐。

大篆王朝在内周边数国,为何只有一座弱势元婴坐镇的金鳞宫?而金鳞宫又为何孱弱到会被浮萍剑湖荣畅,视为一座听也没听过的废物山头?

正是武夫顾祐,以双拳打散十数国山上神仙,几乎悉数被此人驱逐出境。

顾祐曾言,天大地大,神仙滚蛋。

豪言须有壮举,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人蹲下身,笑道:“我当然不叫什么吴逢甲,只是年少时行走江湖,一个已死侠客的名字罢了。他当年为了救下一个被车轮碾压的路边小乞儿,才会命丧当场。那个小瘸子,这辈子练拳不停,就是想要向这位救命恩人证明一件事情,一位四境武夫为了救下一个满身烂脓的孤儿,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件事,值得!”

顾祐的那个化名,其实是别人的名字,只是一个走江湖的四境武夫,为了救下一个路边乞儿,死了。

所以顾祐在成名之后,只要是出门在外,与山巅武夫问拳切磋,都用此名。就为了证明一事,当年那个四境武夫,为了个满身烂脓的孩子,搭上了性命,没有那么……不值得!

陈平安站在栏杆那边,转头遥遥望向小镇。

就像齐先生护住一座骊珠洞天。每一位小镇年轻一辈的成长,都可以多证明一分,此事没有那么不值得。

很多的少年意气,总觉得天大地大,都是我的,只敢看我要不要而已。

只是成年之后,豪言须有壮举,才算真正的英雄。

所以文庙议事,两座天下对峙期间,一袭青衫,说打就打。

那么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绝不会因为返回浩然天下,就会只说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轻巧话。

那我就去蛮荒天下,拖拽曳落河,打断仙簪城,剑斩托月山,手刃一头飞升境巅峰剑修的头颅。

陈平安拍了拍裴钱头顶的丸子发髻,轻声说道:“你回藕花福地吧,明天就可以破境了。”

其实知道裴钱为何一定要如此压境。

是为了等某天的到来。

因为前辈崔诚就是在这一天走的。

老人在南苑国京城的一座小寺,都没有交待任何遗言。

好像所有的道理,都在竹楼这边的一场场教拳喂拳中了。

裴钱点点头,重新返回藕花福地。

并没有直接去往南苑国京城,而是选了一处僻静地界,她笔直一线降落身形,大地震动。

一路飞奔,逢水过水,逢山翻山,偶尔歇脚都是在水边,裴钱就会抓几条鱼下锅炖,生火煮饭,鱼汤泡饭,确实有点咸了。

在夜幕中,逛过了熟悉又陌生的南苑国京城,走过了大街小巷,看过了那两只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最后来到南苑国那座心相寺,

裴钱坐在台阶上,呆呆望向走廊一处。

她沉默许久。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道身形,拔地而起,去往天幕。

请那负责看顾一座福地的掌律长命,打开莲藕福地的大门。

裴钱沉声道:“开门!”

浩然九洲的九股武运。

还有两股气势磅礴的武运,分别来自蛮荒天下和青冥天下,一起涌向落魄山,涌入藕花福地。

被裴钱以神人擂鼓式一一打碎。

一座福地天下,武运如磅礴雨,落向人间。

天边的福地门口附近,陈平安双手笼袖,身边是一袭雪白长袍的掌律长命。

长命笑道:“裴钱的武道破境,真是不讲道理。”

陈平安一脸无所谓道:“不奇怪,毕竟是我的开山大弟子嘛。”

长命眼角余光瞥见这位年轻山主,故意说着轻描淡写的言语,可是眉眼间的那份笑意,就像是个“我闺女是天底下最优秀的,这种事情还需要说吗”的老父亲。

掌律长命打趣道:“以后大半夜套麻袋,山主可以喊上我。”

陈平安笑着点头,“到时候你得拦着我,注意踹人的的力道。”

一行三人,逛过了红烛镇,陈平安在书铺那边跟掌柜李锦买了几本书。

今天小米粒没带那条金扁担,也没拿青竹杖,只是斜挎布包。

在山路上,小米粒走在最前边,双指捻住一颗金瓜子,高高举起,摇头晃脑,百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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