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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5/6)

“姚姑娘,一别多年,终于见面了,近之可还好?”

姚岭之当时就脱口而出,直接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陈平安?!

那个青衫剑客微笑点头,伸出手指在嘴边,轻声道:“我马上就走,姚姑娘只管放宽心,蜃景城有我在,万无一失。”

姚岭之当时鬼使神差地多嘴一句,“你真不去看看近之?”

那个从少年变成年轻男子的青衫剑客,摇摇头,微笑道:“不用了。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然后对方一闪而逝,在蜃景城如入无人之境。

姚岭之到今天,都觉得那是一场梦,然后他所说的放心,只是自己的美梦成真。

而且姚岭之没有将此事,告诉当时还是皇后娘娘的姐姐,等到姚近之成为皇帝陛下,姚岭之就更没有诉说此事的念头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姚岭之一直很害怕再见到那个两次救下姚家的男人。

担心那个万一。

因为大泉高层,都清楚京城外的那座照屏峰上,曾经有个喜欢遥遥欣赏蜃景城大雪风景的青衫剑客。

传闻是那托月山百剑仙之首的剑仙,斐然。

来自蛮荒天下!

可是他如何又成了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

难道是埋河水神娘娘受了蒙蔽?

可不管如何,斐然也好,陈平安也罢,救了姚家两次,还顺手救了大泉王朝一次。

加上这个斐然,在桐叶洲其实名声也不坏,好像就没出手过一次,与那个已经被文庙认可的赊月差不多。

姚岭之眉宇间尽是哀愁神色,突然问道:“师父,你觉得陈先生,是怎样一个人?”

刘宗说道:“小年纪,老江湖,老好人很聪明,就值得托付生死。”

姚岭之笑道:“师父,这会儿陈先生也不在你身边,就咱们师徒二人,劳烦你老人家说几句实在的。”

刘宗哈哈笑道:“一个有千两银子家底的人,总想与那万两银子的人称兄道弟。万两银子的人,不太愿意与千两银子的人打交道。有那足足十万百万两银子的人,却又不介意与千两银子、甚至只有百两、十两银子的人打交道,神色和善,平易近人。”

姚岭之疑惑道:“师父对那陈平安,其实印象很一般?”

“师父这不是与你故意显摆几句高深话语嘛,紧张个什么。”

刘宗摇摇头,打趣道:“怎么,你其实喜欢那小子很多年?不错不错,我收徒弟好眼光,徒弟看男人,更是好眼光。难怪咱们能当师徒。”

姚岭之气笑道:“师父,多大岁数了,能不能正经点?”

刘宗抚须而笑,“你的那点心事,其实陈平安早就看穿了。这小子察言观色和见微知著的本事,极好,师父当年是亲身领教过的。偷个拳,就是给他瞧几眼的事情,轻松得跟吃饭似的。”

姚岭之立即脸色惨白。

刘宗跟着神色凝重起来,自己这个开山弟子,可从不会在男女一事如此手足无措,喜欢谁不喜欢谁,其实很豪爽,所以刘宗压低嗓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

刘宗沉声道:“我会立即飞剑传信皇帝陛下,这封信必须说得更清楚些,再不能像你先前那封信的含糊其辞了。而且你牢牢记住了,此事绝对不能轻易声张,确定陈平安身份一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除了碧游宫柳柔,已经不能作数,大泉只要找个真正见过文圣老先生和左大剑仙的人。岭之,这件事情,涉及太大,你绝对不能自乱阵脚,一个不小心,就是涉及文庙动荡的天大风波!”

姚岭之面无人色,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在埋河水神娘娘重返钦天监后,陈平安重新回到姚仙之住处。

记得第一次见到姚仙之,对方才十四岁。

陈平安此次归乡,原本就是想要借助桐叶洲天时,确定梦境真假,姜尚真,崔东山,裴钱的先后出现,加上那封心湖密信,已经确定无误。

既然落魄山无恙,多等几天年轻山主的归乡,没什么问题。

但是有些事情,不会等人。

孩子们着急长大,好像急不来。老人们匆匆老去,则肯定拦不住。

桐叶洲大泉王朝的老将军姚镇,宝瓶洲彩衣国鬼宅的老嬷嬷,梳水国老前辈宋雨烧。

当然还有那个大髯游侠,兄长一般的徐远霞。

姚仙之也奇怪,每次想要与陈先生好好说些什么,只是等到真有机会畅所欲言了,就开始犯懒。

陈平安问道:“大泉京城内外,有没有什么隐士高人?”

姚仙之摇摇头,“我好歹是府尹,所谓的世外高人,其实都有记录在册,不过该出名的早就出名了,真有那趴窝不动的,隐藏很深的老神仙,我还真就不知道了,这事你其实得问我姐,她如今跟刘供奉一起掌握着大泉谍报。”

陈平安笑道:“随口一问,不用当真。”

姚仙之问道:“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我能不能帮上忙?”

陈平安说道:“真有不对劲的地方,你就帮不上忙了。行走江湖,第一宗旨,见机不妙就要溜之大吉,你小子一瘸一拐的,又跟不上我,难道还要我背着你跑路?当法袍使唤啊,有飞剑术法什么的,你来扛?”

姚仙之无奈道:“陈先生,你别老拿一个瘸子调侃啊,当年你可不这样的。”

陈平安笑骂道:“当年你小子也没瘸啊。”

姚仙之挠挠头,“倒也是。”

陈平安突然说道:“你也别成天这么臊眉耷眼的,耐心等着吧,跟你说个事,我打算以后下宗选址桐叶洲,不过要比大泉更北边些,到时候你得空了,或者觉得边关马粪味道闻够了,就去我那边散散心。我就当为你破个例,直接给你小子一个不记名供奉当当。”

姚仙之猛然挺直腰杆,“当真?!”

陈平安笑呵呵道:“我当然是当真的,至于你当不当真,我还能管得着一个头戴府尹官帽子的从一品郡王?”

姚仙之刚要打趣个当了姐夫不就完事了,陈先生好像未卜先知,府尹大人脑袋上直接挨了一巴掌。

姚仙之趴在桌上。

陈平安就取出两壶酒,丢给姚仙之一壶,然后开始自顾自想事情,在桌上时不时指指点点。

姚仙之喝着酒,问道:“是仙家术法吗?掌观山河啥的?”

陈平安摇摇头,“一个臭棋篓子,在随便打谱。你喝你的。”

姚仙之看了一会儿,看不出门道,就专心喝酒,什么都没想,反而有些犯困。

陈平安说道:“困就回屋睡去。”

姚仙之摇摇头,“睡个啥,也没个娘们暖被窝。”

陈平安斜眼看着这个满脸络腮胡的邋遢汉子。

姚仙之有些微微脸红,“陈先生,我年纪真不算小了,又没外人,还不许我说几句荤话啊。”

陈平安笑道:“那么打光棍的滋味,知不知道啊?”

姚仙之哀叹一声,继续喝酒。以前陈先生真不这样的。

陈平安则继续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虽说是个臭棋篓子,但是棋理还是略懂一二的,而且在剑气长城那些年,也没少想。

下宗选址桐叶洲,护住太平山,以及之后的寻访天阙峰,占据“天权”位,打断金顶观的七现二隐。

按照棋理,这属于起手星位,棋盘上位高,注重取势,利于围空。

无意间找到了大泉王朝的刘宗,以及先前主动与蒲山云草堂示好,放走小龙湫元婴供奉,以及金丹戴塬,同时又让姜尚真帮忙,使得双方活命更惜命,甚至会误以为与玉圭宗搭上线。

这些都属于棋理上的起手小目,适合取地。

星或小目,两者其实都契合金角银边草肚皮一说,棋手最终所求,都是先手之后的入腹争正面。

金顶观首席供奉芦鹰,则属于一记陈平安随缘而走、既来之我用之的拆高,按照一般棋理,可谓狭路相逢,短兵相接,杀机毕露。只是被陈平安用得隐蔽,所以陈平安在芦鹰那边,就一点要求,什么都不用做,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他自然会找到芦鹰。只要芦鹰自己不失心疯了找死,陈平安就能在棋盘上借此做活。

但是大泉姚氏,在将来落魄山下宗遗址桐叶洲一事上,却是需要陈平安做出某种程度上的切割和圈定。只有身边这个姚仙之是例外。

其余的,交情归交情,朋友是朋友。利益归利益,买卖是买卖。有些交情其实也能做好买卖,甚至让交情更好,但是陈平安对待大泉姚氏,还是更希望双方能够纯粹些,当然,如果大泉皇帝是姚仙之,不是女子姚近之,哪怕是姚岭之,就又会两说了。当年陈平安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不晓得姚近之的厉害,其实后来走过江湖更远,尤其是到了剑气长城的酒桌上,等到二掌柜喝酒够多,就越来越后怕几分。

陈平安伸手一拂袖,好像推散了棋局,犹豫片刻,“仙之,刘琮和刘茂,我能见到哪个?”

姚仙之说道:“刘琮见不着,没有皇帝陛下的许可,我姐都没办法去水牢,但是那位龙洲道人嘛,有我带路,随便见。”

陈平安点头道:“那等下我们就去会一会潜心修道当神仙的三皇子殿下。”

姚仙之晃了晃酒壶,“这就去?”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入夜再说。”

姚仙之好奇道:“有山上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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