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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5/6)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一座飞升城,知道他本名的,只有隐官一脉宁姚,刑官一脉捻芯,泉府一脉高野侯。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陈氏家族的一位死士,和一位年轻婢女,前者名义上是金丹剑修,却是事实上的元婴。这位元婴剑修不但极其年轻,资质极好,并且对太象街陈氏忠心耿耿,随时可以为这个名为“陈缉”的孩子慷慨赴死。

熙,光也,广也。

缉、熙皆明也。《大雅》文王篇,则说那“缉熙,光明也”。

镇定民心,缉宁外内。制礼作乐,有身致太平之功。

如今不过七虚岁的陈缉,或者说曾经的剑气长城老剑仙陈熙,其实读过不少书的。

不然陈氏家族也不会有陈三秋这样的子孙。

太象街陈氏曾经有个小风俗,一年当中,在陈熙城头刻“陈”字的那天,会往街上撒出一大簸箕的照明珠子,太象、玉笏两条街上的孩子们,经常一大清早就开始扎堆,等着捡取那些珠子。一辈辈一代代的孩子当中,有过很多未来成为剑仙的,也有过更多来不及成为剑仙就战死的。

今天陈缉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寂静无人的冷清街道,笑了笑。

曾经有个狗日的家伙,次次厚着脸皮,蹲在孩子堆里,拳打脚挑,外加屁股顶开,靠着这些手段,男人每年都能抢走一大捧,然后他屁股后头就会跟着一群哇哇大哭、哭爹骂娘的孩子。

此刻陈缉身旁,站着一位姿容寻常的年轻婢女,小心翼翼盯着大街各处,她轻轻心声提醒道:“家主,可以回了。”

陈缉点点头,转身走回府邸。

他在兵解转世后,旧有魂魄不全,未能完全开窍,但是记忆都在,不过通过陈氏祠堂的一盏长命灯,重新补足一魂一魄,难免性情会有些变化。

那个出自老聋儿牢狱的缝衣人捻芯,曾经悄悄为他这位陈氏家主,送来一封密信,在信上,年轻隐官断言,城池之内,还有蛮荒天下安插的关键棋子,境界肯定不高,但是隐藏如此之深,当城池在第五座天下迅猛拓展之时,一定要小心某颗、某几颗棋子看似不露痕迹的窃据高位,免得这些存在,与那些通过三洲大门进入崭新天下的妖族,里应外合,做那长远谋划。

所以在甲子之内,恳请陈熙前辈找机会提醒避暑行宫,尤其要紧密关注那些已经身在祖师堂的老面孔,以及未来前两拨有望凭借功劳跻身祖师堂的新面孔,隐官一脉务必仔细审查。除此之外,还要盯着那些原本年岁不小、不以天资著称的剑修,突然破境变快,若是地仙,在百年之内,能够破两境者,尤其要多加留心。

陈缉行走在最熟悉不过的府邸之中,微微一笑。

这位隐官大人,真是为了剑气长城操碎了心。

密信内容,措辞温和,行文缜密,关键是言语处处,执晚辈礼。

而密信之上,年轻隐官最担心的事情,是负责镇守扶摇洲山水窟的老剑仙齐廷济,违约进入第五座天下。

绝对不能让齐廷济掌握所有剑修的生死。

所以一定要小心桐叶洲率先关门,最终扶摇洲比那南婆娑洲更晚关门。

陈缉自言自语道:“还好。”

扶摇洲大门确实是最晚关闭的,但是齐廷济留在了浩然天下。

说到底,那个年轻人,还是担心那个未过门媳妇的安危嘛。

事实证明,是陈平安多虑了。

一来事实证明,齐廷济脸皮没陈平安想的那么厚。

再者宁姚破境太快,齐廷济就算野心极大,来此先夺权,再裹挟一城剑修,叫板儒家规矩。但是有宁姚在,又有文圣帮忙盯着,齐廷济就不会轻易得逞。何况白也与那老秀才的关系,以及家族子孙齐狩的大权在握,齐廷济肯定都有过一番权衡利弊。

不过陈缉没觉得这种“事后证明是多虑”的思虑,没有必要。恰恰相反,最有必要。

毕竟齐廷济,当年差点就成为第二个萧愻。

这样一个人,要说没有想过成为一座崭新天下的第一人,占据大道气运,最终借此跻身第十四境,没人信。

反正年轻隐官第一个不信,他陈缉第二个不信。

一旦齐廷济丧心病狂,彻底撕破脸皮,选择闯入第五座天下,第一个要杀的,宁姚,第二个,肯定就是他“陈熙”了。

至于陈缉自己,这些年不急不缓,一年破一境,陈缉如今刚好是金丹境。

飞升城祖师堂挂像之下的桌子,之所以有两把椅子都空着,是大有深意的。

一把是未来城主的头把交椅,至于另外一把,是为飞升城历史上首位飞升境剑仙留着的。

一个是飞升城的面子,一个飞升城的里子。

不过能够成为飞升城的面子,不会差。

不出意外的话,是陈缉坐一张椅子,宁姚坐另外一张椅子。

不过陈缉倒是不介意宁姚一人独占两把椅子,甚至都不介意齐狩那个孩子,迅速成长起来,足够出息,坐上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把城主椅子。

陈缉兵解转世后,魂魄略有变动,心性难免有了些变化,对那浩然天下、青冥天下比较感兴趣。

他挺想将来独自一人,仗剑飞升,远游两座天下。

可如果百年之内,始终没有一个合适的晚辈,能够表现出坐稳城主之位的资质,那就没办法了,到时候就需要他走入那座飞升城祖师堂。

可是不管如何,飞升城的崛起,势不可挡。

哪怕有人阻挡,陈缉毕竟是陈熙。

是在那剑气长城墙头上刻过字的剑修。

————

暮色中,铺子即将打烊,辛苦一天又得闲的代掌柜郑大风,悠悠然喝着酒,一脚踩在长凳上,看着大街上两侧酒楼,没有女子,便一眼扫过,有那女子出入,便目不转睛。

一个少年给代掌柜倒了一碗酒,摇头道:“大风,你混得不行啊,今天祖师堂议事,多大的热闹,结果你连蹲门口当门神的旁听机会都没有,也有脸给人教拳?”

郑大风弯腰低头嗅了嗅酒香,不着急喝酒,抬头与那冯康乐笑道:“你大风哥是计较这些虚名的人?在那祖师堂,我能瞧见几个姑娘?能跟坐在这里比吗?”

如今酒铺子,除了外乡人的郑大风,其余都是旧人。

两个年轻伙计,丘垅,刘娥。

两个打杂的少年,冯康乐,桃板。

酒水也是原样,竹海洞天酒,青神山酒水,哑巴湖酒,再外加酱菜和阳春面。

碗更是与以往一般大。

冯康乐呸了一声,这个郑大风,光靠那怕个人学都学不来的笑意和眼神,就吓走了不知道多少位原本经常来自买酒的女子。如果不是比平时多了些个老光棍和赌鬼,好朋友桃板说他就要造郑大风的反了。

在远处擦拭酒桌的桃板忍不住又一次问道:“大风,你说我是不是那种谁都瞧不出的武学天才啊?”

在这少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其实就问过二掌柜差不多的问题,只不过将武学天才变成了剑仙胚子。

郑大风如今还负责教拳一事。

这位喜好饮酒、还特别愿意监守自盗的掌柜,唯独在教拳前后,绝不喝酒。

姜匀,暮蒙巷许恭,元造化。

这三个,是学拳最快的。靠着崭新天下的天时,姜匀得过两次武运,许恭和元造化各自得过一次。

还有个玉笏街的小姑娘,孙蕖,她有个妹妹叫孙藻,是剑仙胚子,当年被一位女子剑仙带离开了剑气长城。学拳也可以。

其实第一拨十个孩子,拳意都不差。后来捻芯挑选出来的两个,资质也好。

在那之后的四十来个孩子,就要逊色一筹。

所谓的最强二字,是一种与同境武夫的横向对比。

但是自身底子越雄厚,武运馈赠就多。如果破境之时,有那“前无古人”的高度,一旦武运临头,更是壮观。

能否最强破境,也要看运气,比如与曹慈或是陈平安恰好同境,然后比他们更早破境,还怎么争得最强?

在曹慈和陈平安之前,与师兄李二、藩王宋长镜同境,对于其他纯粹武夫而言,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光景。

郑大风抿了一口酒,身体后仰,转过头去,“反正我是看不出来,只看出你小子桃花运不错。”

桃板埋怨道:“桃花运有个屁用。反正你比二掌柜差远了。二掌柜在的时候,女子客人贼多贼多,结果你一来,全跑光了。”

郑大风啧啧道:“你这话说得挨雷劈了。”

一位漂亮姑娘的眼神,好比大冬天让人多穿一件厚棉袄。又有些吃人的眼神,能让男子好似大夏天脱衣服,身上清凉心肠热。

可惜少年不谙男女事。

郑大风瞥了眼别处。

刘娥是喜欢那丘垅的,只是丘垅,却早早有个姐姐在心头住着了。是铺子的真正主人,大掌柜叠嶂。

郑大风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所以私底下,汉子瞥了眼远处招呼生意的刘娥,半开玩笑,告诉那个每天忧愁淡淡的年轻人,不如怜取眼前人。

毕竟远在天边的姐姐再好,也看不见摸不着的。只可惜丘垅兴许懂得这么个浅显道理,做不到罢了。

喜欢一个人,不太难,不去喜欢一个曾经很喜欢的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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