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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1/2)

(五)终生怨悔【付沉与李湘君】

“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

一季苍灵,一季素商。眸光一抬一落间,便是光阴的流逝。南阳这座古城,也在久违的喧嚣繁荣间,度过了它最艰难的十年。

只是,十年蹉跎,这里的景象早与从前大不相同。

宁南忧与江呈佳在归往临贺的途中,特地绕道来了此处。

九州的连年征战,使得南阳百废待兴,周转十年,才渐渐有好转之象。

江呈佳望着眼前这座古城,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多年以前她前来此处寻找宁南忧的景象,她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你也确实绝情,你骗过李湘君之后,借取了大量兵马离开,之后便再没来过这里,如今带我来此处,难道是慈心大发,想给李湘君一个道歉?”

宁南忧摇摇头道:“我早已对她失望,她从前对我做的那些事和我后来对她的利用与欺骗,也算是扯平了。我作甚要与她道歉?”

江呈佳奇怪道:“那你为何执意要来这里?”

宁南忧看着南阳古城墙上那根被插在楼顶最高处、瞩目显眼的红绒枪,仰首说道:“付沉在这里。”

江呈佳讶异道:“付沉何时来了这里?”

“当年,他没能及时逃出洛阳,城氏一案后,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为的只是那个本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

“你是说他与李湘君的孩子?”

“是。付沉不愿意他的孩子再像他一样从小没有爹娘护佑,纵然与我一样憎恶李湘君,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江呈佳点点头道:“那后来呢?你们有联系吗?”

宁南忧低头苦笑,愧疚道:“九州动乱的那几年,他倒是时常寄信于我,可我却四处奔波,没有机会给他认认真真地写一封回信,时常匆匆了事,传去几句问候,便再无下文。中朝与占婆攻入大魏境内的那一年,我便与他彻底失去了联系。

后来我从沈夫子口中得知,付沉为了护佑南阳百姓免受敌军欺辱、践踏之苦,以文弱之身,战死于城头,等来了援军,换取了南阳的安宁。”

江呈佳吃惊道:“付沉死了?”

宁南忧答道:“是。他已经死了,城头那把红绒枪便是他的遗物,那是他父亲生前留给他的传家之物。南阳当地居民为了纪念他,把这把长枪永远的插在了城墙楼顶,作为这里的守护神。”

江呈佳默默听着,心中泛起波澜,盯着城头飘着的那一抹红色,只觉得悲怆苍凉。

宁南忧沉吟道:“阿萝,我想去看看他的孩子,那是个...与咱们暖暖一样漂亮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她跟在李湘君身边,到底如何了?”

江呈佳面露犹豫:“只是...当年李湘君一直以为你在外征战,待平定天下后便会归来娶她。然则,后来你我失踪,错过了这凡间整整十年的光阴,新帝也早已登基。她应当早就明白你从前说的话都是欺骗她的,可能已经对你恨之入骨,又怎会如我们所愿,让我们瞧一瞧付沉的孩子?”

宁南忧握紧她的双手,坚定道:“那孩子是付沉留于世间最后的联系了,我总该去看看她过得到底好不好?”

他满眼期盼,江呈佳亦不愿辜负,便只好点头答应道:“既如此,我们前往探一探也无妨,大不了...便是被公主府的人赶出来而已,有拂风他们在身后跟着,想必李湘君也奈何不了我们。况且,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陪你做过。”

宁南忧笑着,将她搂入怀中,温柔细语道:“辛苦阿萝了。”

说罢,夫妻二人漫步而行,自城门而入,沿着城中主干道去往了公主府。

春雨寒潮,天气仍有些微冷,宁南忧解下肩上披着的绒袍裹在了江呈佳的身上。两人行至公主府前,一起踏上台阶,扣了扣那紧闭的大门。

他们原本以为出来开门的,应当是公主府的看门小厮,却没想到是个穿着广绣留仙裙的小娘子前来开的门。她身上的衣服所用的料子绝非普通仆婢能穿得起的。

江呈佳有些惊讶,她根本没有在李湘君身边见过眼前的姑娘,且这小娘子年岁似乎不大,好像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闭月羞花、貌美近妖,容貌极其精致美丽。

宁南忧小心问道:“这位姑娘,敢问...南阳公主可在府中?”

那小娘子提溜着黑漆漆的眸子,瞅着门前的一男一女,上下打量了好几圈,满脸疑惑的问道:“你们是谁?寻我母亲作甚?”

“母亲?”江呈佳惊讶的叫出口,追问道,“你的母亲...是南阳公主?”

小娘子乖巧的点了点头道:“正是。”

宁南忧深眸一怔,打量着姑娘的模样,从她的眉眼之间瞧出了一些故人的痕迹。他微微一动,声色沙哑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姓什么?”

小娘子略皱了皱眉,只觉得眼前两个人很奇怪,但她还是低声答道:“我姓付。”

她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宁南忧与江呈佳纷纷凝神望着她,一时之间说不出是什么话来。

直到公主府内传来另一个女郎的询问声:“眉眉?府外是谁?”

府门前冒出半个身体的小姑娘听到这声音,立即转过头望去,高声回了一句:“长姐...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好像是来寻母亲的。”

府内又传来一记疑惑声:“陌生人?还是来寻母亲的?”

声音落罢,便有一个比府前小姑娘年长十数岁的女郎,迈着轻盈悠慢的步伐往这边走了过来。这女郎生得与魏漕极像,样貌秀丽甜美,比之旁侧小娘子的妖艳,反倒多了一丝沉稳与宁和。

宁南忧认得她,这便是魏漕与李湘君唯一的女儿——魏蔚。

魏蔚抬眸望着眼前的男郎,十分吃惊道:“六皇叔?”

宁南忧微笑着向她点点头道:“是我。”

魏蔚惊喜万分道:“您消失了这么多年,晚辈还以为...真是想不到,晚辈如今还能再见您一面。”

宁南忧默默不言,眼神在面前的两个姑娘身上来回转圈,念起了魏漕与付沉在世的种种,心底一阵欣慰。

正当他想着从前之事时,魏蔚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皇叔今日前来...是要寻母亲么?母亲她早已不住在公主府了。”

听见此话,江呈佳面露诧异之色:“她不在公主府?难道...回了魏氏?”

魏蔚扭过头望向女郎,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六皇婶。”

紧接着,她摇了摇头道:“母亲她...如今住在南阳城外的民宅里。”

宁南忧奇怪道:“她因何缘由...好端端的公主府不住,要搬去城外居住?”

男郎的目光随之从她们两人身上扫向公主府内,眼见那府邸空荡荡一片,几乎没有什么仆婢走动,更了无人烟气,便觉得更加怪异。

魏蔚看出了他的疑惑,细心解答道:“因为母亲...自付伯父走了之后,便渐渐神智失常,有时会变得疯言疯语,癫狂无状。新帝登基后,她便自请搬离公主府,去了郊外幽居,再没有回来过。公主府的仆婢下属们也已驱散...这座府邸如今只剩下我与妹妹在此居住。”

江呈佳很是意外道:“她疯了?”

魏蔚扯了扯唇角,淡淡苦笑着点了点头。

江呈佳默然唏嘘片刻,小声启唇问道:“你能...带我去看看她么?”

她这句话问出,一旁的宁南忧讶异的朝她瞥去一眼,仿佛没有料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魏蔚愣了愣,踌躇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好。”

两姐妹关好府邸的大门,便坐上马车,带着夫妻二人离开了城区。

南阳郊外,他们乘着马车来到一座干净朴素的民居前,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在魏蔚的带领下入了宅院。

几个人还未完全走到庭中,隔着照壁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碟碗砸碎的吵闹声。

“付沉,你个王八蛋!你们统统都是王八蛋!!”李湘君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

江呈佳听着,情不自禁的蹙起了眉头。

他们再往里走,站在照壁旁的柳树下,瞧见院子里,有两个婢女忙前忙后的浆洗打扫着,没有理会屋里的动静。

多年过去,明华与佩玲仍然不离不弃的跟在李湘君身边,并没有抛弃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很快,这两个姑娘便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四个人,目光齐齐看过来,张望着、疑问道:“是...蔚娘子么?”

魏蔚站出一步走上前道:“是我。明华姑姑,我来看看母亲。”

明华下意识的朝屋里看去一眼,摇摇头道:“公主现下又犯病了。蔚娘子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魏蔚面色一僵,有些尴尬的转过头向身后几人望去,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江呈佳的身上,轻声说道:“六皇婶...看来我们是见不了母亲了。”

一旁的明华听见这声唤,才注意到跟在魏蔚身后过来的两人。她盯着那夫妻二人,愕然且讶异,最后这种惊讶又渐渐转变成憎恶与厌恨:“原来...大名鼎鼎的睿王殿下,这些年并没有失踪...而是跟着江氏女隐居了啊?”

明华一脸仇恨,看着那江氏的肚子又挺了起来,似乎怀了孕,便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不知两位跟着我们家蔚娘子来鄙地作甚?是要看我们公主的笑话么?”

江呈佳不作声,静静听着眼前女郎的嘲讽,面色淡然。

宁南忧当着明华的面,生出手搂过江呈佳的肩抱入怀中,刻意要她知晓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坚不可摧。

明华咬牙切齿的盯着。

便在此时,江呈佳轻轻的扫开了郎君搭在他肩上的手,温柔的说道:“郎君不如...先带着两位姑娘出去等着?我想去里面瞧一瞧李湘君。”

宁南忧低着头,诧异的盯着她看,瞥见她眸中的一点央求之色,略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好。那你...一个人小心。”

江呈佳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放心,这屋子里的人不敢动我。况且,即便我身怀有孕,她们也打不过我。”

宁南忧听着她自信笃定的语气,勾唇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旁侧两个小姑娘绕出了照壁,去了宅子外面等候。

明华眼见此景,更是无尽讥讽:“江女,你留下来作甚?”

江呈佳平淡从容道:“好歹,我也是名正言顺的睿王妃,你如此唤我的姓氏,是否有些太过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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