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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姬暽的坦白(2/3)

“我无数次地教导容元风,仇恨不是人生的全部,但与此同时,青绝也无数次地告诉他,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就要杀光仇人,杀光压在上面的人。”

“甚至,青绝一直在告诉容元风,容岚当年独自逃走,去了东明国后嫁给沐振轩,后来相夫教子,是贪图安逸享乐,只顾自己,早已忘记了西辽容家的血海深仇。”

“一开始,我一遍一遍地跟容元风解释,不是那样的。容岚嫁给沐振轩,是因为那是她在东明国立足的条件,是君兆麟要求的,她不得不低头,否则一个人势单力薄,什么都做不了。但后来,容岚有了孩子之后,不再上战场,连我都觉得她已经放弃仇恨了,又如何能说服那个从小就被人灌输了天大仇恨的孩子呢?”

“那个孩子慢慢长大,拼了命地练武,满脑子都是仇恨,甚至,连容岚都恨。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他会听我的,因为他把我当做父亲,对我十分尊重,只要我在,对他总归是一种约束。而且,青绝活着,容元风是不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的。”

“但四年前,你把青绝杀了。”

“当然,我不是责备你。那个老魔头死了,对你我,都是好事。起初我认为,那对容元风也是好事,否则早晚他会被青绝摆布,成为青绝的傀儡。”

“那之后,容元风果然变了些,不再总是阴郁的模样,很少在我面前提容家和容岚,甚至愿意跟着我学琴,学书画。”

“我很高兴,甚至一度以为,那个聪明的孩子当初之所以表现得被仇恨侵蚀了心智,只是为了让青绝满意,讨青绝高兴而已,并不是真的。”

“我得空便去柏木城看他,他每月十五会来青阳城看我,我总会在青阳城一家小酒馆订一壶酒,让小二送到王府,等着容元风过来对饮几杯。那酒很烈,我身体不好,不能多喝,但那孩子却很喜欢。”

姬暽说到这里,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就这样,过了三年多平静的日子,也是我那么多年最舒心的日子。我甚至以为,我做到了自己曾经在心中默默对容岚立下的誓言,将那孩子抚养长大,让他做个正直善良的好人,过得平安无忧。”

“直到去年秋天……”姬暽面上笑意转淡,微叹一声,“我发现,容元风跟青绝的女儿走到了一起。”

“我是早就认识青魅的,因为离得近,也算看着那个姑娘长大,知道她是什么个性。我认为他们不合适,非常不合适,因为那姑娘阴狠毒辣,不是什么良善性子。我希望阿元找个好姑娘成家,青阳城里有个医女,叫白兰,曾经跟着她师父到王府去为我看诊,我见过几回,想撮合她跟阿元。”

“起初我也不知道那白姑娘自小定了亲,跟阿元提起,他却动了怒,觉得我是在羞辱他,认为他只配娶一个出身低贱的民女。”

“当时听到阿元的话,我久久无法回神,因为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说出如此无理的话来?在我眼中,性格骄纵的青魅,是远远不如白兰姑娘的。可不管我怎么解释,阿元都不听。”

“后来得知白姑娘定了亲,我没再提起此事。又见青魅很喜欢阿元的样子,我想着,她应该可以为了阿元做出改变,那样也好吧。毕竟,她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生做青绝的女儿,不是她的错。”

“某一日,阿元突然说,他要为了容家复仇。我其实早就预感到,这一天早晚会到来的,我终究拦不住他,也抹除不掉青绝留在他身上的阴影。再加上,还有青魅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在她身边,青魅手下有许多实力强劲的高手,可以供他差遣。”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毕竟,有仇报仇,也算天经地义,从私心里,我也希望姬氏皇族某些人为当年犯下的大错付出代价。因此,我便想着,让他去吧。或许杀掉了那些仇人,他就释怀了,也是好事。”

“而且,我还在想,等他把仇人解决了,我就带他到东明国去找容岚相认,给容岚一个惊喜。”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乱来……”

姬暽沉声说了许久,又捂着胸口,侧过身子,咳嗽起来。

苏默始终面色平静地听着,见状给姬暽添了新茶,“喝点水,不急,你慢慢讲。”

姬暽端起茶杯,慢慢地喝掉半杯茶,舒了一口气。

“起风了。”苏默说着,起身把窗户关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姬暽一直说话声音都很低,并不会被外人听到。

屏蔽了街市上传来的声音,房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我来齐天城之前,去过青阳城和柏木城。”苏默说。

姬暽愣住,就见苏默从怀中拿出一支蔷薇花的玉簪来。

“这是?”姬暽神色不解。

“我在青魅房中发现的,还有几幅她的画像,落款是元风。此外还有一本琴谱。”苏默说。

姬暽连连叹气,“容岚喜欢蔷薇花,我在府中也种了些。阿元他自小也极喜欢蔷薇,虽然我并未跟他说过,这是他姑姑最喜欢的花,因为我只要提起容岚,他就会恼怒。这定是阿元送给青魅的,那些画像也是,还有那本琴谱,本是我给阿元的。”

“原来如此。”苏默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我们没猜错。你可知道容元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姬暽苦笑,“我一直以为,离得那么近,我时常能看到他,他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直到,他把被削去四肢,变成人彘的姬旭,装在一个坛子里,送到了我面前,得意洋洋地跟我展示他的战利品,说这只是个开始。”

“姬旭就是当年对容家下毒手的罪魁祸首,让他不得好死,生不如死,都是罪有应得,这没甚好说。但我当时看着阿元脸上的笑,却觉得像是不认识他。他可以报仇,如此对待姬旭其实也无可厚非,但我发现,他似乎很享受杀人折磨人的过程。我真的很怕,他会变成第二个青绝。”

“那之后,我很想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在做什么,却被他软禁了。在他来齐天城之前,依旧每月十五会去看我,却派人盯着我,不能离开青阳城,也不能给人传信。”

“上月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让许伯传信给了容岚。我行动不便,若是去东明找容岚,半路定会被阿元派人截回来,事关重大,也不敢在信中就将事情讲明。因此,我只能请容岚到青阳城去见我,再告知她所有的事,希望还能在阿元失控之前阻止他。”

“谁知,信刚传出去,阿元就派人将我接回了齐天城。”

“后来的事,陆哲应该告诉你了吧。他想杀了姬氏皇族所有的人,包括无辜的女人孩子。我苦苦相劝,却并没有什么用。反倒是陆哲机敏,故意说让容岚来做这件事更合适,改变了阿元的心意,暂时拖住了他。”

“我知道,过年前后,东明国皇室发生的变故,跟青魅脱不了干系,怕也是阿元指使的,但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我问阿元,他总也不肯说。万幸你们都没出事,不然……唉!”

“事到如今,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是我的错,或许当年就该早点告诉容岚,阿元还活着,让他们姑侄一起去过安宁日子。一念之差,耽误了这么多年,最终铸成大错。也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青绝不会发现阿元,青绝不收他为徒的话,他不会变成今日这样的。”

姬暽满面悔意,眸光微微泛了红,“我是真的无颜再见容岚……阿元他是被青绝那个魔头祸害了,不是他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没能保护好他。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你们可以阻止阿元错下去,仇已经报了,该放下了。我相信,容岚跟他相认之后,一定有办法清除他心中的仇恨和执念,容岚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不管过去和现在有多少误会,终究可以消解的。”

苏默微叹,“娘看了你的信,猜到表哥兴许还活着,执意要来西辽,被我劝住了。”

“我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如此……”姬暽叹气,“她是我平生所见最善良的人,她跟阿元姑侄只要相认,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也希望如此。”苏默点头,“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问个清楚。”

“你说。”姬暽轻轻颔首。

“你的解释,确实无懈可击。但我之所以劝住我娘,自己过来,是因为私心里,我还在怀疑这个容元风的真假。”苏默说。

姬暽拧眉,“你……这怎么……你的意思是……”

“毕竟,见到你之前,你说的那些事,谁也不知道。你当年刻意瞒着我娘,我不得不怀疑你别有居心。”苏默说。

姬暽闻言苦笑,“是,可以理解,换了我,这么大的事,定也会生出疑心来的。”

“虽然我相信你说的,但我还是要问,容元风身上可有什么特殊的胎记,可以证明他的身份?”苏默看着姬暽问。

姬暽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有,毕竟那孩子来到我身边的时候还很小,所以他身上有什么胎记,我自然是知道的。最明显的,脚底有两颗红痣。”

听姬暽详细说了容元风身上的胎记在什么位置,苏默心中微沉!竟跟容岚说的一模一样!

苏默轻叹一声,“对了,跟娘告诉我的一样。”

“其实我在来之前,很怕你不信我。”姬暽叹气,“阿元那孩子,心真的不坏,他一直惦记着要找容元秋来为我医治。”

“我们家秋儿的医术天下第一,等你去东明,她会为你医治的。”苏默说。

姬暽闻言,面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这两年,听说了好多关于她的事,我真的很想见见她呢,不知道是怎样的奇女子,能如此惊才绝艳,征服了你?”

苏默唇角微勾,“会见到的。不过我要先去见见容元风,跟他谈谈。”

姬暽闻言微微皱眉,“也好,你既然来了,是该跟他好好谈谈,不然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对了,沐振轩的那个儿子,他的名字,是巧合吧?”

苏默点头,“是他自己取的,不是娘的意思。”

“我也是这么想的,无奈怎么解释,阿元都不肯听。”姬暽摇头,“你见到阿元,定要好好跟他说。”

“当然。”苏默说着,又给姬暽斟满了茶杯,“娘做的茶,不能浪费了,喝完,我跟你进宫。”

姬暽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

“我们走……”姬暽放下茶杯,正准备去推轮椅,眼皮却沉重地合上,歪倒在了轮椅上,昏迷过去。

“这个茶呢,确实是我娘亲手做的,但不能让你白喝。”

苏默起身,小心翼翼,并未挪动椅子,到了姬暽身旁,将他从轮椅中拽了起来,朝着右侧的墙走去。

右侧墙边放着一扇屏风,苏默一手将屏风提着,无声无息地离开地面,屏风后面是空的,跟隔壁的房间相通。

苏默一行是昨夜到的齐天城,今日出手,自然做好了准备。

这家茶楼的老板,就是苏默的属下之一。打通一堵墙而已,太简单了。

墙那边站着辛夫人,伸手将昏迷不醒的姬暽接了过去。而辛夫人所在的房间,原本是放杂物的,外面落着锁。她敲了一下地板,过了一会儿,就有两个伙计上楼来了。

“我家秋儿的独门迷药,跟我娘的茶,是不是很配?”

苏默坐在桌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他只是想让门外的许伯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先前两人交谈,为了避免被人听到,一直声音都放得很轻。

门外不止站着姬暽的属下许伯,青雷也杵在外面,两人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没断过,但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姬暽,你的故事编得真是不错,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

“听你说了这么多,只能得到一个结论,你是真的要把一切都推到容元风身上,好让自己清白无辜,全身而退。”

“但你百密一疏,没料到青魅爱你太深,把你们俩的名字一起刻在了姻缘石上面,又正好被我发现了。”

“所以,容元风没有追求过青魅,青魅喜欢的也不是他,青魅甘心被利用,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

“你说你不知道,所以我就没提鬼道人。可鬼道人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极力想证明是我娘的侄儿的容元风,是鬼道人的儿子?可笑。”

“不过,那个容元风该不会真的是真的吧……”

苏默伪装出房中还有人在交谈的样子,说出口的话,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以及他刚刚听姬暽编故事的时候,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的。

“麻烦两位爷让一下。”伙计路过许伯和青雷身旁,赔笑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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