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最后的生死考验(1/5)
搜救工作进行了一夜。
林骁跟着搜救队,在圩堤上整整走了一夜,到最后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那种感受。
明明是八月盛暑,可人却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那种多日暴雨浇灌出来的清晨,裹在雨衣下的身体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浇透,整个人完完全全泡在冰水里。
可人却没有感觉。
因为一夜搜救无果,便代表着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要么就是被汹涌河水冲到了下游,要么就是被木头或水草绊住沉到了水底。
总之不管是哪种,生存几率都已极其渺茫。
按说当前水位虽高,但也只是洪水爆发初期,真正会水的人落水后奋力挣扎,还是很有可能上岸的。
可潮白镇地理位置特殊。
镇辖域处于潮水河的最末端,河水从东部汇入南州省的母亲河——南江。
因为这一地理特征,潮水河末端的河面已较上游开阔许多,最宽处能达到两百余米,而且水流湍急、浪花翻涌,故而在此处又被叫做“潮白河”。
潮白镇的名称也由此得来。
潮白河一年到头都是水急浪涌,即使是水位最低的秋冬季,河中心也可以轻松没过一个成人。
圩堤修建之前,这段水域每年都要发生两三起溺亡事件。
即便是现在,这条河也是潮白镇的重点安全防护区,每年寒暑假都要派专人定期巡查,严禁小孩下水嬉戏,以防发生危险。
平日都是如此,更别提现在洪水来袭。
再加上秦正刚为了救乔旭阳那个傻货,已经用掉了大半体力,在滔滔洪水下再想奋力挣扎求生,可能性已然极其渺茫。
早上六点。
雨势有所减缓,天边晨光熹微。
林骁感受不到双腿的麻木,望着汹涌奔流的洪水,即便心里想明白了所有可能,但仍不敢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万一呢?
沿河两岸有那么多低垂的树干,有那么多茂密的木丛,万一秦正刚被冲到那里,奋力抓住避免被洪水裹挟,不也能成功救回一条命吗?
林骁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只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又无法解释几十号人顺着河道两岸呼喊一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件事……
林骁越想越不敢想。
本以为自己活了两辈子,可以坦然面对很多事情,包括死亡。
可现在才发现,一个朝夕相处的生命就这样突然消逝,带来的冲击是这样的大。
他没办法接受。
以至于尽管体力到了极限,双腿毫无知觉,眼皮困得像有卡车在往下拽,他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顺着圩堤继续奔走呼喊。
这时,林骁已经走到了潮白河的下游。
往前穿过一片密林就是省会宁海的范畴了。
到这里,潮白河的水域已经十分开阔,因为马上就要汇入南江。
秦正刚若是被冲到这里,必然毫无生存可能。
林骁用极度疲劳下仅存的理智,分析出没有再往前走的必要,于是转身又顺着圩堤往前搜寻。
没走几步,老远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高中同学、现任县长秘书,贾凯。
贾凯拿着喇叭,沿着圩堤喊:“按照刘县长指示,所有干部现在全部回镇里休息,县里已经调集了全县最专业的搜救团队,必定尽最大努力实施搜索救援!按照刘县长指示……”
林骁听见喇叭喊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
县长应该是怕,这么多干部冒着大雨彻夜未眠,再坚守下去,没准失踪的秦镇长没找到,反倒还要再搭进去几个。
这个责任县长可承担不起,所以才发布了这条指令。
昨天后半夜。
秦正刚落水的消息在潮白镇内部扩散开后,所有原本在镇里留守、在村里待命的干部,甚至很多附近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连夜冒雨赶到了圩堤上。
没有任何指令,没有人呼喊带头。
可大家就是来了。
上百号人,徘徊在绵延近十公里的圩堤,和洪水比耐力,和暴雨比嗓门,将一条深夜中的长堤照得犹如白昼。
现下,县领导下令撤离。
所有人却毫无反应,尽管嗓子哑了、声音劈了,浑身又冷又累,却一个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继续奔走呼喊,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非但没有离开。
反而伴随着天光渐明,越来越多的村民也扛锄头带铁锹挑扁担,跑到了圩堤上来。
他们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但农民刻在基因里的智慧告诉他们,但凡有灾祸,锄头铁锹扁担总能派上用场。
圩堤上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条线。
县长秘书贾凯见状,人都慌了,赶紧给已经返回县大院的县长刘旺打电话。
“县长,他们都不走啊!!”贾凯急道。
“胡闹!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
刘旺也几乎一夜未眠,拍着桌子喊道,“救援是很专业很严肃的事,这些人找了一夜,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再耗在那里有什么用!”
“……”
一时沉默。
刘旺又要继续下令,却听到电话那边,有此起彼伏的声音传过来。
“你那边什么声音?”他问。
“是……干部们和村民们自发组织的搜救队伍,在喊秦正刚的名字!”
贾凯说着,还特意把手机举高,让县长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沙沙雨声中,此起彼伏的喊声透过信号传了过来。
“秦正刚……”
“秦镇!!”
“老秦……”
声音有强有弱,有声嘶力竭,有疲倦困怠,不知多少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出惊骇人心的交响乐。
刘旺听得心头一颤,磅礴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圩堤上现在有多少人?”他问。
“……至少三四百吧,前后都看不见尽头!”
“……”
刘旺彻底惊住了。
一低头,看到了前几天纪委报上来的关于对秦正刚进行处分的决议,那端正的红头和硕大的公章,刺得他眼疼。
“县长,县长?”
“嗯。”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加派人手,对干部和群众进行驱赶啊,这万一要再发生点什么意外……”
“不用!”
刘旺顿了顿,把红头文件一把揉在手里,转头丢进了粉碎机,“随他们去吧,你嘱咐好现场救援和医疗团队,做好保障工作!”
那头,贾凯顿了一顿。
语气随即肃穆起来:“是!”
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