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低下头时，星河化作模糊光影飞速倒退，恍然间他又坐回到了斯拉夫人开的餐馆里，耳边重新响起了嘈杂的碰杯声和叫骂声，出餐口的吆喝声和阿伟的应答声，窗外来往过客不甚密集的脚步声……

他片刻之后才回应道：

“如果你说的那些事情真的可以实现，那么悲剧和苦难得以避免发生，人性中的贪婪就不会对人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了……贪婪以另一种方式死了。”

我眼中的人性……和你眼中的人性不一样。

他因这样的明悟而变得很开心，这样的开心纯粹而不夹杂任何其他情绪，像是鱼跃出了海面，万物在晨露滋润之下生长，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原来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原来这才是我如今所做一切的原因之一。

欧嘎米低沉道：

陈宴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情绪去说出了这番话：

“所谓人性中的贪婪——不死的贪婪，就是对事物的追求。”

欧嘎米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把陈宴的注意力拉回来的，是欧嘎米的话：

你看！这样的人性并不是你看到的那种不死的人性，对不对？”

他遵从自己的本心，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欧嘎米，人总要做一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即便这事情不知是否正确，也不知是否会有尽头。

欧嘎米抬起的刀尖渐渐放了下去。

没事了就好。

“我杀了一些该死的人，还记得吗，你之前告诉过我，亚楠市议院是被一些人从暗地里操纵的，我认为他们是‘不死人性’的一部分，我顺着一些线索追寻至此，误打误撞碰到了他们的祭祀场面，那让我响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于是我把他们全杀了。

有些人身上的白光人性特别强烈，他们大都是一些在人类社会中有着非凡成就的人。

这一刻，现实世界仿佛被无限拉远了，陈宴看到星星和月亮从自己身边划过，他集中注意，便看到了月亮上散发着冰蓝色微光的明树花海，视野一转，明树花海之上漂流在深邃宇宙中的破碎星河紧贴身侧而过。

陈宴坦然。

“我只是一个不怎么聪明的普通人，没有能力让那样的未来出现，只能通过自己笨拙的努力为那样的未来做出奋斗。

电话那边静悄悄的，陈宴知道欧嘎米在认真聆听。

这样的人，亚楠市的上城区有很多。”

他话到中间的时候加了一个词，一个中性的词，这让陈宴很开心，因为这是证明他已经逐渐恢复“真正平静”的证明。

即便听得懂，又能够接受吗？

没有那么多的原因。

可人们的生活又没完全好，他们终日忙碌无法停歇，做一天工就赚一天钱，他们在买饭之前要计算好手里的钱，不然就会因为提前花光预算而要通过借贷而艰难度日，甚至被帮派强行的借贷而欠上高利贷……

陈宴解释的战战兢兢，找遍了脑瓜子里那点数量可怜的知识，生怕说错了哪一点：

“从俗世道德的定义来看，人性中美好的一面有追求，人性中丑恶的一面也有追求，这些追求大多数都是通过得到物质来实现的，只不过美好的追求不被定义为贪婪。”

陈宴沉默了一下，才说道：

“为什么即便每个人都不一样，人性却是一样的呢——

如果消灭了人与人之间因物质而产生的对立关系和矛盾，人性虽然在，但无法以道德负面的形式表达出来——人性无法以贪婪的形式表达出来了。”

这便是我的人性，是我的欲望——

他接下来的话让陈宴产生了短暂的一阵心悸。

他从这样的想法从感觉到了一些失落。

他即将抵达漫长旅途的终点了吗？

这一刻，外界的嘈杂再次充斥了他的耳廓：

可通感只能从欧嘎米的声音里感觉到“兴奋”，除了兴奋之外并无其他。

陈宴惊喜道：

“这真是个好消息！”

人们的生活像是好起来了，他们能够吃上丰盛的食物，住上高科技制造的房屋，享受根据数学逻辑建造而成的城市。

这时他内心忽然升起了一阵恍惚，心中在这一瞬间浮现出某个莫名的想法：

陈宴十分坦诚。

从俗世道德层面来看，正面和负面的人性都和这人性从其他个体身体里消亡之前一模一样。”

对一个接近神明的上位者……对一个半神，解释人类社会的一些底层规则，祂能听得懂吗？

好在陈宴听了出来，并十分欣喜。

欧嘎米看了一眼地面上横陈的尸体，感受了一下已经包围了整栋别墅的杀意——那些杀意来自持枪的武装人员，他的行动被发现了。

他的精神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比之前更加清晰可见，可明明面前的世界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只是相信，那样的未来终有一天将会发生。”

斯拉夫人喝酒喝到开心之后不绝于耳的“不列”声，斯沃姆用舌头舔盘子的声音，阿伟收到小费之后开心的道谢声，隔着窗户传进餐馆来的车水马龙声……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不太确定。

“我对自己的目的产生了怀疑，也许是因为这场追寻的时间已经过于漫长，漫长到我甚至忘记了当初的目的。”

欧嘎米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困惑，但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他的情绪向来没有太大的起伏：

【血液里有虫子一样的东西】，这样的描述有点奇怪。

至于这种类似虫子的东西会让人发生“不死”，就更让人无法理解了。

陈宴完全搞不懂这件事，但他认为自己也不需要懂，最关键的是欧嘎米找到了他想要的线索，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话说到这里，陈宴也大概搞明白了今天欧嘎米的心理状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