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高墙之内
江临舟在一侧落座,指间还留有余温。舞台上的灯光重新汇聚到另一位选手身上。
乐团再次扬起弓弦,铜管低声铺垫。
那位选手的钢琴声随即响起,却像被巨浪裹挟,起初还勉强跟得上呼吸,很快就显出吃力。几个细小的节拍偏差,让乐团不得不压低声量去等他。
江临舟静静注视,眉目未动。
这种“合奏经验不足”的痕迹,对旁人或许模糊,但他一听便能分辨。
乐团像在背后托着他,却始终拖不出那份自然的呼吸。舞台上的钢琴,像是与集体格格不入的孤声。
接连两三位选手,几乎都是如此。
有人指法熟练,却在和弦进入时与弦乐错开半拍;有人心态焦急,节奏始终偏快,迫使指挥抬手示意乐团硬生生跟上。那种违和感像石子投入水面,打破了应有的流动。
江临舟心里已有答案。
他们固然通过了前两轮,但大多停留在独奏者的逻辑,真正与庞大的乐团协作时,根本没有经验。
唯有陈雨薇与周明远不同。
前者一登台,气息立刻鲜活,哪怕稍显躁急,却能凭借敏锐的感受力及时调整,与乐团擦出火花。
后者则更像冷铁般的精准,不带情绪,却稳到可怕,每个呼吸点都切合得恰到好处。
江临舟看在眼里,心底一一记下。
这不仅是舞台上的较量,更是他们未来真正的战场。
江临舟的思绪缓缓聚拢。
舞台上,年轻的选手不断在和乐团的海潮中挣扎,暴露出经验不足的破绽。
他想到了陈雨薇。
自小耳濡目染,家庭在音乐圈有人脉,常年能接触国外的老师与曲目。那种自然而然的熏陶,令她即便在合作中出现瑕疵,也能凭直觉迅速修正。
再想到周明远,背后同样有完整的训练体系与稳定的支持,从不缺乏登台锻炼的机会。那份冷铁般的稳健,并不是单靠勤奋就能塑造出来的。
和他们相比,眼前这群选手的拙劣就显得格外明显。
有人在独奏里还能撑起场面,可一旦置身庞大的协奏体,就立刻暴露了底子薄弱。
他们不是不努力,而是没有这样的背景去浸润与磨砺。
寒门难出贵子??在音乐里,这句话更是冷酷。
没有环境、没有资源,再怎样天分,也像是逆水行舟,始终被时代与现实推着后退。
江临舟心底一瞬微凉,却很快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重来一次的机会。若是还沉溺于这种感慨,那就辜负了命运的馈赠。
江临丹心底忽然浮起一幕。
那是前几日,陈雨薇若无其事地问他
你觉得,这样的比赛,真的是在选音乐吗?
还是说,这早已成了一场需要无数资源堆砌的盛事,与真正的群众渐行渐远,只剩下一群自以为高贵的旁观者,在台上台下自顾自地狂欢?
当时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可此刻,看着那些经验不足而一次次被乐团“推着走”的选手,他才真正体会到那句话的重量。
音乐原本应当属于每一个人。
可舞台的灯光、庞大的乐团、昂贵的师资与机会,却把它包裹得像高墙一般。
有些人天生就被迎入其中,有些人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在门外徘徊。
这种落差,残酷得近乎冷笑。
江临舟指尖在膝侧微微收紧。
他不想承认陈雨薇的话全然正确,却无法否认这背后的事实。
江临舟低下眼,心底浮出一丝自豪。
他知道,哪怕是在这残酷的壁障面前,他也依然走到了这里。
他庆幸自己比许多人幸运??前世的跌落之外,至少这一世,他还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还能坐在这舞台边,看着别人被同样的风浪吞没,而自己已能稳住呼吸。
然而,这份骄傲并没有让他轻松。
相反,一股说不清的抑郁暗暗浮上来。
他明白,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命运荒唐地给了他第二次。若没有这荒谬的重来,他或许和那些选手没有不同,同样会被资源的缺口拖拽,被舞台的高墙隔绝。
这种复杂的念头,让他在掌心攥紧的同时,心口却像压了一块沉石。
胜利与机会没有让他轻盈,反倒提醒着他????音乐从来就不只是关于才华,还关于无数不公与壁障。
江临舟的思绪渐渐游离。
舞台上的乐声在耳边起伏,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清晰入心。
他盯着灯光下的黑白琴键发了一会儿呆,眼神空落,连乐团的呼吸也模糊成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就这样悄然流走。
等到他回过神来,比赛的排练已近尾声,周围的人起身收拾谱子,交谈着散去。
江临舟合上外套,默默跟随人群离开。
走出音乐厅,夜色已沉,风里带着淡淡凉意。
他没有多想,径直回到酒店。
回到酒店,江临舟只觉得身体沉得出奇。
这一天,他明明两次站上舞台,赢得了无数人的认可。换作旁人,应当是热血与成就感充盈全身。
可他没有。
胸口是一种说不清的虚空,像被什么压着,连呼吸都沉重。
那份疲惫不是来自指尖,而是来自心底。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消耗在证明“自己可以”的那一瞬间,舞台一落幕,就只剩下灰烬。
他想起老师,想起林筱。
记忆里的面孔和叮嘱在脑海浮现,却只让他更清楚:
自己究竟有多么执拗。
一心要把过去的伤与遗憾翻过来,可真正做到时,却又觉得空洞。
这一切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分不清,是自己在坚持,还是在固执地对抗命运。
心绪愈发沉重,他连自己是在想还是在逃避都分不清。
没再去碰桌上的餐盒,他只是把灯留着,直接倒在床上。
思绪在空白中一寸寸模糊,他没有力气再想下去,任由疲惫将自己一点点淹没。
不多时,呼吸已沉,江临舟很快睡去。
在沉睡中,江临舟眉心依旧紧蹙,像是连梦境也无法带来安宁。
舞台的掌声早已散尽,他却被另一种无形的重量压着,久久无法解脱。
这一夜,他睡得极深,却并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