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明天
第一位选手。
身形瘦削的少年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略显宽大,动作却利落。
行礼,坐下,双手在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呼吸。
他选择的是肖邦《练习曲》Op.10No.4升c小调。
开头就像疾风,一串串急速的音符从右手倾泻而出。左手的和声配合紧密,却稍显单薄;几处低音没有撑满,像地基露出空隙。
速度是他的优势,指头干净利落,踏板收得很克制,避免了糊。
但中段转折处,手指紧张到有一瞬卡滞,靠加重踏板遮了过去,却让和声边缘模糊了一层。
他一路冲到底,最后的收尾干脆果断,像把话硬生生截断。舞台上显得漂亮,却缺了内在的呼吸。
观众席给了礼貌的掌声,有几声轻轻的叫好,很快散去。评委席大多低着头写字,表情淡淡。
灯光微微一暗,又重新打亮。主持人念出名字后,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缓缓走上舞台。她的步子很轻,手里紧紧攥着谱单,到了琴前才松开。礼数合乎规范,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
她选择的是德彪西《练习曲:为八指而作》。
开头的轻巧琶音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右手触键很细腻,声音透亮。她刻意保留了轻盈感,整段音乐仿佛悬在空中,不带重量。
然而转入内声部时,问题出现了。和声折转的地方,颜色换得慢了一拍,几次踏板迟了,水波般的层次模糊在一起。
她想要做出“空气感”,可句尾总是拖长,像舍不得放下,音乐的骨架因此松散。
到最后一页,她收得干净,弱音区控制得比开头好,声音像晨雾一样散开。
掌声比第一位热烈一些,却很快停下。观众席有人点点头,但没有太多反应。评委席里有人写了两行,换了另一支笔。
第三位是一名男生,黑色西装打着领结,步子急促,整个人带着股火气。他上台行礼干脆,坐下时立刻调了调椅凳高度,像是早已排演过无数次。
他选的是李斯特《超技练习曲》No.10 f小调。开头的和弦强烈,力度对比拉得极大,第一句就把一种压迫感抛到观众面前。右手连续的琶音清晰迅速,左手的和声伴奏咬得紧,像在硬生生撑出一堵墙。
进入展开部,他把速度再推快,双手交错的音型有力,场面感十足。观众席能感受到那股冲劲,几个句子下来,空气像被搅动了一层。
问题出在尾声。他几乎完全收掉了踏板,为了干净把线条切得太直,音乐的呼吸和纵深都塌掉了。收尾看似利落,却显得单调,少了李斯特作品应有的纵横感。
掌声比前两位热烈,观众对他的火力有回应。但评委席神情平淡,有人低头写了几行,又很快停笔。
灯光渐暗又骤然亮起,报幕声清晰响起:“第四位选手??徐浩。”
他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衬衫,身形挺直,步伐果断。
走到舞台中央,他只在台前略一点头,行礼干脆,带着几分张扬。椅凳的高度早已调好,他几乎没有停顿,便稳稳坐下,双手抬起,试了一个干脆的和弦。
下一秒,音符如水银泻地般倾泻而出。
曲目是李斯特《帕格尼尼大练习曲》第三首(钟〉。
开头一连串高音的跳音像晶莹的玻璃珠从半空洒下,颗粒分明,闪耀夺目。右手极快的重复音打得密集而明亮,左手短促的和弦配合,像钟声的低鸣,清楚立在空气里。他不吝啬于展示,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看好了”的锋芒。
进入中段,他进一步推高速度。那些装饰音被他抛得极高,仿佛要飞出琴弦,落地时带着光点的溅射。跨距的跳跃夸张而大胆,手臂几乎要腾空,却依然准确无误地落键,观众席里有人忍不住发出“哇”的低叹。
台下的气氛在他手里被不断推高。有人身体前倾,屏住呼吸看他完成连串炫技段落。掌声在几个小停顿里迫不及待地响起,又被压下去,等到真正尾声时,几乎轰然爆发。
然而在评委席上,气氛却冷得多。几名评委目光专注,却没有随着观众的情绪波动。有人皱眉,把笔尖敲在评语纸边,缓慢写下几行;有人干脆停笔,双手交叠,静静看着。技艺上他们不能挑出明显错误,但在他们眼里,音
乐的线条早已被切得零碎。每一次亮点都像急切的炫耀,缺乏整体的呼吸和纵深。
最后的收尾,他猛然收束,干脆利落,像把一场表演推到完美的句号。他起身,礼数到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掌声整齐而热烈,是今天以来最响亮的一次。有人高声叫好,节奏几乎要盖过报幕员的声音。
后台的候场室,几名选手面色复杂。有人感叹“真厉害”,声音里带着羡慕;也有人摇头,低声道“太躁”。气氛短暂地热起来,随后又陷入沉默。
第五位:一位戴眼镜的少年,选的是肖邦《练习曲》Op.25 No.2。开头流畅,但手指紧张,中段频频抢拍,几处换位凌乱。虽然坚持弹完,却始终像在追赶音符。掌声寥寥。
第六位:女生,选择了拉赫玛尼诺夫《音画练习曲》Op.39 No.6。起手沉稳,可力度偏小,右手旋律始终埋在伴奏里,几处重和弦怕脏,声音缩得单薄。舞台感不足,观众反应冷淡。
第七位:一名男生,带着股子狠劲,上台直接把斯克里亚宾《练习曲》Op.8 No.12 d?小调推到极快。开头震撼,可很快力不从心,后半程手指打滑,节奏乱了几次,靠踏板掩盖。掌声里有零星叹息。
第八位:女生选择德彪西《练习曲:为双三度而作》。她的音色细腻,开头像水波,可中段手指吃力,几次三度失衡,声音模糊,尾声仓促收尾。观众给了礼貌的掌声。
到中午休息时,第一天还没过去一半。舞台下的表现,除了徐浩的炫目,其我人都或少或多显露了破绽:没人危险却精彩,没人冒退却失稳。评委席翻页的沙沙声比掌声更规律,神情少半热淡。
前台的空气渐渐松弛,没人悄悄舒气,也没人沮丧地高头。
江临舟看看名册,感觉上午也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人心绪未起波澜。
对我来说,第一天只是个开端:
参差是齐,有没真正值得记住的声音。真正的较量,要从明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