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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Routine

临近开学后,教学楼又有了人味。

早上走廊有脚步声和说话声,门把手一刻不停地被拧开、带上。黑板旁的粉笔灰又落了一层,垃圾桶里是新换下来的粉盒皮。水房有水龙头开合的声音,拖把在地上来回,留下湿痕。

公告栏贴了新通知,角上多了几枚图钉。楼梯口有人背着包上下,自动售货机前排起两三个人。午间一到,饭菜味、洗手液味、汗味混在一起,这栋楼又像以前那样活了起来。

李锐下午到的。门被推开,行李箱先进来,轮子在地上留两道灰印。他穿着连帽衫,帽子没摘,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

他把箱子推到床下,拉开拉链,把衣服一叠一叠塞进柜子。床上铺了新床单,角还没抻平,他用手抹了一下就算了。水壶放到桌角,电源插上试了一下,灯亮了又灭。

“你回来了。”江临舟说。

“嗯。”李锐回头,冲他点点下巴,“路上堵了一会儿。”

他把零食放在桌上,“拿去,家里塞的。”

两人没多聊。窗外有人搬桌子,楼道里有拖鞋拍地的声音。

李锐躺到床上玩着手机,时不时笑一声,又安静。

房间里只剩翻衣服、塑料袋轻响、床板轻响这些小动静。

他们很快就回归到了学校的日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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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课。讲的是苏轼的《赤壁赋》,老师在讲台上逐字逐句地分析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意境,声音平稳而略带催眠的调子。

窗外的光线透过不甚干净的玻璃,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江临舟的笔尖停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圆点。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意识像是飘离了身体,悬浮在教室嘈杂而闷热的空气之上。老师的讲解声、旁边同学轻微的翻书声、后排有人偷偷按动圆珠笔的咔嗒声……这些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

他看到的不是“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而是记忆中另一幅画面:落日熔金,为安静的校园小路镀上暖边,空气里浮动着冬天将尽时那种特有的、薄而凉的清气。

指间似乎残留着某种微凉柔软的触感,还有羊毛绒擦过皮肤时的细微痒意。

“所以苏轼在此处表达的,是一种旷达的宇宙观和人生观”老师的声音偶尔几个关键词会突兀地钻进他的耳朵,但很快又消散开去。

“江临舟。”

后桌李锐用手轻轻弹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江临舟回过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还有些涣散。

“你怎么回事?”李锐凑近了点,眉头拧着,上下打量他,“开学就蔫了吧唧的。魂丢在寒假了?”他顿了顿,露出一种自以为洞察的表情,“练琴练傻了?还是唐老板又给你加码了,训你了?”

江临舟睫毛微动,终于彻底拉回思绪。他垂下眼,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墨点,笔尖无意识地将它涂成一个更大的黑斑。

“没什么。”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水。他移开目光,转向窗外。

一群男生正在楼下球场上抢球,奔跑、跳跃、呼喊,充满了一种简单而旺盛的精力。但因为隔着玻璃,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被过滤、扭曲,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上演着与他无关的热闹。

李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但最终,他还是撇了撇嘴,觉得自讨没趣,转回头去,立刻用课本挡着,跟前面的同学挤眉弄眼地小声交流起刚到的游戏杂志去了。

周围的喧嚣声瞬间放大了几分??讨论题目的、借笔记的、偷偷讲小话的??如同涨潮的海水,汹涌地漫过来,瞬间将李锐刚才制造的那一小片安静的孤岛淹没。

但这喧闹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话题转移,浪潮便又迅速退去。

江临舟依然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被独自留在了那片骤然安静下来的沙滩上,四周空旷,只有心底那份无处言说的、粘稠的怅惘,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地起伏。

下午,琴房。光线被厚重窗帘滤过,变得沉静而集中,像舞台追光般落在斯坦威钢琴漆黑的漆面上。

江临舟的手指刚从琴键上抬起,空气中似乎还震颤着斯克里亚宾《练习曲》Op.8 No.12最后一个强烈和弦的余威。那不是一个干净的收束,而是一种近乎撕裂的、带着挣扎痕迹的轰鸣,久久不肯散去。

他坐在琴凳上,微微喘息,胸腔下的心脏仍在剧烈地敲打着肋骨。他自己也有些怔忡,仿佛刚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汹涌的洪流裹挟着冲撞了一圈。整首曲子,他弹得魂不守舍,思绪像断线的风筝飘在别处,可指尖落下的每一个音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狂暴、悲怆、又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激情。

墙边的旧扶手椅上,唐屿保持着倾听的姿势,身体前倾,手指交叠抵在下颌。他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骤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流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深刻的诧异,以及在那诧异之后,一丝难以捕捉的欣慰。

这首需要极高技巧与充沛情感的练习曲,他预想中江临舟或许能准确无误地完成,但更大可能是严谨却缺乏真正打动人心的力量。

像他以往大多数时候那样,完美,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然而刚才他听到的,绝不是隔阂。

他听到的是灼热的痛苦,是左手下行低音区那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的压迫感,是右手旋律声部一次次试图冲破枷锁的、带着哭腔的呐喊与挣扎。他听到音浪在ff的强奏中咆哮,却在pp的弱音处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是一种将内心所有混沌情绪彻底曝露出来的、近乎危险的真诚。

技巧无可指摘,速度快得惊人且清晰,和弦饱满如教堂钟声。但让唐屿真正动容的,是那技巧之下奔腾的、几乎要灼伤听者耳朵的情感洪流。那里面有他从未在这个过分早熟且克制的学生身上见过的激烈与痛苦。

这不再是练习。

这是一次毫无保留的内心剖白,通过斯克里亚宾的音乐,猛烈地倾泻了出来。

唐屿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即时的点评都更有分量。他锐利的目光落在江临舟略显单薄却此刻紧绷的背脊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学生体内蕴藏的、火山般的能量。

他早就察觉了江临舟今天的心不在焉,那种神思恍惚的状态他并不陌生。

艺术家在捕捉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感或情绪时,常会呈现出与现实的剥离感。他原以为这会影响演奏。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涣散,而是所有的感知和情绪都被内化、压缩、提炼,最终全部灌注到了指尖之下。

历史上那些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哪个不是如此?敏感、脆弱、内心充斥着常人无法理解的风暴与色彩,才能通过作品爆发出撼动灵魂的力量。过于平静的湖面,永远映不出最绚烂的星空。

在他看来,江临舟之前那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和冷静,才是一种需要被打破的、不自然的状态。而此刻这种带着痛楚和激情的演奏,才是天赋该有的样子。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叹息。他放下一直抵着下颌的手,指尖在谱架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点评技巧,没有分析乐句,甚至没有指出任何一处因情绪过于澎湃而可能产生的、细微的控制瑕疵。

他只是看着终于缓缓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震颤的江临舟,声音平稳一如往常,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一种了然的默认:

“下周,把复赛的曲子也准备一下吧”

他没有问“你今天怎么了”,也没有说“你弹得很好”。

因为无需多问。音乐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对于一个真正的钢琴家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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