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的这段时间，日子被排得很清晰。

上午，唐屿照例在那一间带落地窗的教室里。

窗帘没拉，全是干净的日光。

他不爱长谈，常常只是站在琴侧，手背轻轻点一下盖沿，示意从某个地方开始。

江临舟先自己弹到尾。停下后，唐屿把手指落在谱上，点出两三处不行的地方。

哪里发虚、哪里急了、哪里该收。

说得很短，像钉子钉在纸上。江把铅笔插在谱页上沿，低头想半分钟，再从被点到的地方起。

唐屿偶尔在附近走两步，手指在裤缝上不声不响地敲着数拍。

时间将到时，他把圈出的几处折起角，让江明天逐一对照。铃响，他把白板推回墙边，像从来没动过。

大部分时候陈雨薇也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长发披在肩上，手里转着笔，偶尔在谱子边上添一笔。

江临舟弹到一半，她顺口道：“你这里提得太快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习惯性的提醒。江临舟没停，只在下一遍时把节奏放稳了一点。

课间她走过来，把自己的谱翻给他看，上面密密写了几条记号。她指着其中一处：

“你要不要也试试这样？”江临舟瞥了一眼，点点头，把谱推回去。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像是已经默认了这种交流的必要。

唐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各自安静地收起谱子，才淡淡道：

“明天别再卡在同一个地方。”陈雨薇应了一声，干脆利落，江临舟只是点头。

下午，他去琴房。

门把手凉，墙上的钟不紧不慢。

林筱已经在里头，把谱摊开，水杯压着一角。

两人见面只一点头，各自把东西摆好。

她把手放到笛上，不急着落下，先做了一个很短的呼气；

他把页角压平，指背在琴盖上轻轻碰了一下这是他们默认的开始。

第一粒音落地时，没有谁抢在谁前面，那一瞬间的静默像把两人的节拍对齐。

几天里，很多细小的动作变得有秩序：

他微微吸一口气，她便在下一个呼吸间进来；

需要重来一遍，不必开口，他把凳子往里推半寸，她就知道从上一句接回去；

连换页的纸声，也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整齐，像事先排练过。

偶尔有外头的动静穿进来，走廊有人笑、隔壁忽然重一下和弦，两个人都不回头。她也不再紧张，眼神只在键面上微微一顿，便顺着他给出的速度往前走

；他也不去“护”，只是把自己那一层打得平整，让下一句能稳稳接住。

收住之后，他们各自点一点头，不必讨论是否对不对。

那种同时松一口气的感觉，已经把熟悉写得很清楚了。

他只做伴奏该做的事。把自己的声音收拾得干净、平直、可依靠；

在她需要抬头看一眼的时候，给个不打扰的提示；在转入新段之前，把脚下那一点重量稳住，好像替她把地面铺平。

除此以外，不评价，也不过问。

休息的时候，后勤更占时间。三脚架再拧紧一点，镜头角度再低半寸，窗帘拉开一掌，让光正好落在键盘上；电扇别对着麦克风，风声会糊。

她点头，他照做。文件名按日期往下排，一天一天很规整。

陈雨薇知道这件事，是某个傍晚看见的。

那天她从走廊尽头拐过来，停在玻璃外几秒，手指点了点窗棂。里面正好录到一半，红点亮着，她没敲门，等那一段落了才走开。

“昨天路过，看见你在给林筱伴奏。怎么回事？”

江临舟把谱往臂下一夹：“她要准备一份出国入学的视频，我顺手帮她录。”

陈雨薇点头，只嗯了一声，抱着谱让开路，没有再追问。

之后她偶尔又会在窗外停一停。不是围观，更像例行确认：

看两眼就走。江临舟有几次碰见，只是点头过去。

他想不出她究竟在关心什么。是看林筱，还是看他，还是看那台三脚架。

念头一闪，也就过去了。

有一天校外乐团来学校排练，走廊里全是黑色的琴箱和擦过地面的轮子印。

那天下午录得有点晚，门外忽然有两个身影停住。

一个是个小女孩，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亮亮地贴到玻璃上；

旁边的女人把她往后拉了拉，又让她站定。

两人都没出声，只看了一会儿。小女孩朝里面小小地挥了一下手，女人点一点头，牵着她走了。

等这段收住，林筱把手机放下，朝门那边看了一眼，嘴角轻轻一动，却什么也没说。

她把录像设备递给江临舟：“这一条先存着。”声音很稳。

日子照旧往前推。她偶尔丢一句：“今天手有点冷。”他说：“先不急，可以先热热身。”

她便搓搓指尖，从最熟的段落进。

也有时候她问：“这条你觉得够吗？

”他想一秒：“还差点意思，可以多录几条试试。”

她不争，回到起点。话越来越少，配合却越来越顺。

那天进琴房时，空气安静得出奇。林筱把谱放好，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提醒自己也提醒他。江临舟坐定，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再落下去。

前几个小节一出，他心里就沉稳下来。声音干净，节拍像是自动对齐，呼吸和踏板都找准了位置。

等到转入第二段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就察觉到她的呼吸正好衔上来，没有一丝迟疑。那种久违的顺畅感让他在演奏到一半时就已经确信??这一次一定能成。

他不再紧盯着谱，只听音色和呼吸。林筱的长线条托得很稳，每一个收束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厅里光线清透，琴盖上映出他们的影子，像是随着乐句一起轻轻摆动。

最后的尾音收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红点灭了，空气里只剩下余韵。林筱长呼了一口气，手势终于放下，整个人像卸下一块石头。江临舟也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放松。

他伸手关掉录制键，两人对视了一下，都忍不住笑了。

不是客套的礼貌，而是那种终于完成、可以松一口气的高兴。

“总算结束了。”林筱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江临舟点点头，把文件存好：“这一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