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百年孤独》的开头,真的好?(1/2)
张潮道:“一个人可能不行,也许很多很多人就行了。”
“嗯?很多人?”
张潮问道:“鲁迅先生,还有瞿秋白等人,为什么要提出废除汉字,使用拉丁字母?”
“大概,大概是因为汉字难学?”
张潮点点头道:“汉字难学,文化难普及,民众难启蒙。加上当时先进的技术、思想、文化、制度,都在欧洲,所以他们才着急地喊出‘汉字不灭,中国必亡’,还提出一个著名的论题——
‘我们是应该为汉字而牺牲,还是应该让汉字为我们牺牲呢?’”
鲁迅这方面的主张,一向不受后来研究者的重视,所以知之者甚少,即使中文系的同学,对鲁迅著作阅读重点也是在那些名篇上,竟还有人没有听说他有这方面的主张,不由得惊呆了。
张潮接着道:“今天我们觉得是偏激,他们当时觉得行动得太慢、太迟。那汉字没有拉丁化,并且适应了现代化是怎么做到的呢?”
“教……教育普及?”
张潮同意道:“是啊。靠的是越来越多人脱盲了,越来越多人使用汉字来交流、创作,随着使用者规模的扩大、文化层次的提高,以往鲁迅这一代人觉得汉字的不便之处,逐渐被一一解决。
甚至,还发掘出了汉字在传达信息方面,相较于字母文字的优势。比如同样的书面单位面积,汉字的信息密度更大;面对新生事物,汉字组词的效率更高。
但是社会不发展到这一步,这些也都是空谈。”
“所以,你的意思是?”
张潮笑道:“我们拥有传承最悠久的文明史,拥有最广袤的土地,拥有最庞大的人口规模,只要写的人够多,哪怕没有出现卓绝超凡的文学家,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也就是‘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张潮道:“是,写的人多了,今天的很多困惑就不再是困惑了。我们现在所有的问题就是,写的人太少。——好了,大家抓紧扫荡,快10点啦!”
说罢,起身就去前台结了账,一共709块钱,老板抹了零,张潮只付了700块。
宵夜上的这个话题,说起来其实颇为沉重,虽然“文无第一”,但是自家的文学比别人的差,总归是件让人难过的事。
但是张潮把这种情绪转化成了对文学使命的理性思考和目标建树,已经是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张潮结完账出来,大家也已经纷纷站起身来,一一和他道了别,方三三两两地打车回了学校。
只有张潮,问了问金海岸小区的大概方向,被告知走路不过10多分钟,于是在微寒的寒风中,乘着兴致散起步来。
今天与厦大学生高强度的讨论,不仅是借着重生者的特殊,抒发了一下自己对文学的一些见解和“预言”,同时也是对自己今后文学道路的一种思考。
第二天下午,张潮按照之前商量的约定,来到了中文系办公室,准备给厦大鼓浪文学社的成员们,上一堂创作指导课。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对张潮的“专业性”有所疑虑的话,经过昨晚的讲座,和宵夜那一通讨论,这种疑虑已经完全打消了。
一到办公室,张潮就看到王震旭拿着一支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在等他。
见到张潮,王震旭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道了声:“下午好!”还微微地一鞠躬,虽然不似对饭塚教授那样深,但态度绝对端正。
以高傲来伪装自己内心自卑的人,其实特别善于想通“尊严”价值何在这种事。一旦想通,便不再有任何心理负担。
何况他还看到了张潮昨晚发给饭塚教授的两部小说《少年的巴比伦》与《刑警荣耀》。
如果说读完《少年的巴比伦》,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他几岁的中国作家只是“有些才华”的话,那看完《刑警荣耀》,他完全震撼于张潮营造出来的叙事迷宫,和对“记忆”与“遗忘”、“身份”与“命运”的深入探讨。
相比于欧美、日本作家进行此类“思想性”比较强的创作时,往往依赖宗教或者哲学不同,张潮的这部小说带有强烈的社会学讨论与心理/精神分析的特征。
小说的每一个“我”——叙述者之“我”、叙述者创作的程队长之“我”以及真实程队长之“我”——在一次次叙述故事的过程当中,互相印证,又互相颠覆。
“真实”与“虚构”的界限在这部小说当中彻底被抹去了。
王震旭并不是没有读过中国的先锋文学。相反,因为导师饭塚荣教授的缘故,他对80年代的那些先锋文学作品非常的熟悉。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从余华、苏童、格非、莫言……任何一个作家身上,看到这部小说显示出来的表达特质和文学野心。
张潮似乎是在用《刑警荣耀》来向世界文学界宣布他的到来!
他很奇怪,这部作品,为什么在中国国内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文学批评界对《刑警荣耀》的研究可谓“乏善可陈”。
其实这完全是赶巧了——《刑警荣耀》是张潮写给燕师大的毕业作品,由燕师大的出版社出版,本身只是“作家班毕业汇报”丛书的其中一部,所以在宣传和营销上,不像之前的作品一样得到特殊优待。
加上本身是纯文学作品,阅读门槛比较高,销量远不及张潮的其他作品,在读者层面上的影响也不大。
其次就是这部作品出版在“张白之争”以后,张潮和国内的文学批评界几乎完全决裂,批评界对他的新作进行了“冷处理”,王震旭搜索不到有价值的研究文章,也就顺理成章了。
因此,今天他对张潮的恭敬,一方面是“迫于”导师饭塚荣教授,另一方面,其实在内心已经隐隐被张潮折服了。所以内心倒也算不上特别不舒服。
办公室里其他等着上课的老师,看到张潮坐下来以后,王震旭仍然恭恭敬敬地站着,不免有些吃惊。
张潮没有客气,没有让王震旭坐下来——这反而是为他好,免得饭塚荣看到以后觉得是王震旭无礼——直接问道:“小说看完了吗?有没有疑问?”
王震旭闻言立刻道:“有!”然后将手里的笔记本在张潮面前摊开,上面用不甚工整的中文写了几个问题,张潮仔细看了一下,主要是小说中关于中国90年代的风物、习俗、特有名词的疑问。
王震旭80年代初生人,小学没毕业就跟着父亲去日本了,恰好错过了90年代这个“漫长的季节”,完全无法理解主人公“程队长”面对的那个飞速改变的社会是怎样的。
所以也就很难深入人物的内心,理解他的失落、迷茫、无助、愤怒、委屈、纠结……
看来王震旭是用心了!
张潮此时也放下成见,开始耐心地解释起来。译者在“空想”状态下翻译作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有时候甚至会把翻译变成一种“再创作”。
当然这种“再创作”,有时会产生一些“误会之美”,例如把《冰与火之歌》的名句“winter is coming”翻译成“凛冬将至”,加戏了,但效果一流。
但是绝大部分情况下,会让人哭笑不得。例如村上春树的小说日文原著,是以反“日本传统”的简洁明了、口语化而广受日本年轻读者的喜爱;
国内的经典译本,却完全抹杀了村上的这种风格,用一种生涩的旧白话来做翻译媒介,例如“委实令人不快”“玩了一大天”等。
甚至在翻译《挪威的森林》时,把「小林绿」(绿),直接改成了「绿子」,更是一种委实令人不快的行为了。
这其中的一大原因,当然是由于译者与作者缺乏充分的沟通。
王震旭能意识到自己在时代认知上的局限,并“勇敢”地提出来,足见其想要翻译好这部作品的心理。
但是张潮没有想到,王震旭的这份认真,还存了一点小心思——
既然中国国内的文学批评界还没有认识到《刑警荣耀》在形式与内容上的巨大价值的话,那就由自己第一个提出来……
两人讨论了小半个小时,下课铃声响了。
没一会儿,兰婷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张潮,脸先红了一下,然后尽量保持平静地走进来道:“张潮……同……老师,人快来齐了。”
张潮站起来身来道:“当不起当不起,你还是叫我张潮就好了。”
兰婷这才放松下来,展颜一笑,道:“那可不行,被林教授听到了要批我没礼貌呢。”
张潮也笑道:“好了好了,快走吧。”
兰婷看着他身后的王震旭,犹疑道:“那他……”
张潮摆摆手道:“他跟着给我做记录,你就别管了。”
兰婷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不过没有再多说什么,领着两人就往鼓浪社预定的教室去。
张潮到时,教室里已经人满为患了。椅子不够坐,很多人索性都坐到桌子上去,过道也站满了人。
一般情况下只能坐50到60人的标准教室,此时塞了得有上百人。
刚走到门口,张潮就惊讶道:“你们文学……这么多人么?”
兰婷道:“确实都是我们文学社的,这次没有放外人进来——不过今天很多毕业了的,还有读研究生的师兄师姐也来了。”
张潮:“……”
随着张潮踏入教室,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鼓掌之声。不仅因为他的名气,还因为他昨天的讲座和在宵夜时与师生们的那番讨论。
许多人,都从张潮身上隐隐嗅到了一种气味,一种名为“野心”的气味。
偌大的中国,能写两笔的作家,多如过江之鲫;但能谈得上具有“文学野心”的作家,却没有几个。
绝大部分别说“名利双收”,就算只“单收”,就开始无尽地自我重复。像张潮这样,产量这么高,又几乎每一部作品都在尝试突破的十分罕见。
而从昨天的交流来看,他对文学的想法绝不止于大家现在看到的那样。
能近距离亲眼见证这样一个青年作家,见证他的脚步,是厦大所有文学爱好者的梦想。
兰婷简单的介绍以后,张潮走到讲台上站定,看着台下一张张与自己一样年轻,却充满了求知欲望的脸庞,微微晃神,但旋即镇定下来,在脑海中回顾了一下自己准备的内容。
他用一个问题作为今天“创作指导”的开场白:“有没有同学,能背一下《百年孤独》的开头,就是闻名世界的那段话。”
这可太容易了,立刻就有同学大声背诵道:“「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张潮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一句话。那这段开头好在哪里,以至于它能成为全世界最有名的小说开头,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这同样是一个近乎于文学常识的问题,只要稍微留意过《百年孤独》相关研究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许多人纷纷举手,张潮示意让前排的一个瘦瘦小小、带着大大眼镜的女生来回答。
女生道:“这句话好在同时运用了三种时态——未来时态,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现在时态,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过去时态,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