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阴凌月学着她样子，这一回也打断了她的说话。“本宫也确实有这样的顾虑，怕这些奴才会搅扰到太妃的清静。于是也向陛下表明了自己的担忧，陛下却很赞同此举。”

手指拨弄着腕子上的白玉珠，阴凌月眼角微微上扬，显出了得意之色。“陛下觉得太妃您到底上了岁数，身边的人还是多一点好。且小皇子需要奴才们精心伺候，所饮所食，所穿所用，也都要有专人精心。这么算起来，数十名奴才前往乐成殿也未必够用。未免疏失，本宫还恳求陛下增派了禁卫军守护乐成殿，以免有谁错了主意，对小皇子不利，伤及太妃……凡此种种，还望太妃不要介意。”

从前皇后在自己面前，好歹也是自称一声臣妾。可现在，她是一口一个本宫，全然没有把她这位太妃放在眼里。梁璐媛心气不顺，难免语气凉薄：“如此说来，皇后当真是为本太妃计算的周全。”

“自然。”阴凌月笑着抿唇：“从前太妃孑然一身，倒是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往后小皇子抚育在侧，那就得处处精心了。太妃您清静惯了，又久不问琐事，怕一时也难以承受。本宫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太妃您的玉体安康。”

这就是皇后要替她夺回儿子所走的第一步吧！

姚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静静的看着两个人唇枪舌剑。梁太妃如今，是抗衡不过皇后的，可抚育小皇子的事情自己已经点头了，陛下也没有不许，皇后只凭在太妃身边安插几个眼线，监视太妃的一举一动就能成事吗？

“对了，小皇子的名字取了吗？”梁璐媛忽然转移了话头。

“还没有。”阴凌月也曾因为这件事情去问过陛下：“毕竟是陛下的皇长子，许陛下想要再斟酌斟酌。”

“唔，是啊。”梁璐媛走到乳母身边，看着奶睡了的孩子。“瞧着孩子，一脸的福相，前途不可限量。陛下重视才会慢慢斟酌，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是。”姚嘉儿温润的笑着：“陛下得空便来看一看孩子，臣妾很是感激。”

“傻话。”阴凌月亲昵道：“身为父皇，陛下自然是疼这个孩子的。得空就来看也是情理之中，你呀，何须感激，好好照顾孩子和自己陛下也就放心了。”

“时候不早了，本太妃就先回去了。”梁璐媛依依不舍的又睨了孩子一眼。末了又叮嘱姚嘉儿：“你自己也好好歇着，别光顾着孩子累坏了自己。”

“多谢太妃关怀，臣妾记住了。”姚嘉儿笑着答应。

“本宫宫里也有些要紧的事情，正好送太妃一程。”阴凌月是话没有说痛快，所以便跟着太妃一并出去。

邓绥这才凑到了乳母身边，看着襁褓里的小皇子。“这孩子这样小，当真是可爱。”

“是啊。”姚嘉儿心里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和邓贵人说。可不说，她又觉得不舒坦。“邓贵人口渴了吧，紫频，你去倒杯茶。”

言外之意，就是挽留自己。邓绥会意，便道：“孩子睡了，不如让乳母抱下去好好休息。”

“也好。”姚嘉儿点了点头。

紫茂就领着乳母退了出去。

“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身子调养的不错。”邓绥冲她微微一笑。

“我没事，就是担心孩子。”姚嘉儿想了想，索性把话明说算了。“邓贵人有所不知，我诞下孩子的那晚，皇后娘娘来我房里照顾。当时就表示她会替我从梁太妃手里夺回我的儿子，不让她和我分开。”

邓绥没行到皇后会走这步棋，这是明显的拉拢和缓兵之策。一方面让姚嘉儿听话，不要做伤害皇后的事情，一方面又能确保她不会和梁太妃同流合污。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邓绥少不得问一句。

“我不知道。”姚嘉儿心里很乱：“我很矛盾。私信来说，我当然是想自己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抚育，可我未必能确保他平安。于是我又想，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安成长，养在谁膝下又有什么关系呢。皇后即便能帮我要回孩子，也未必就是为了我的孩子好啊！她和梁太妃的目的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想利用我的孩子保住她们自己的地位么！”

不得不说，邓绥觉出姚嘉儿的不同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满嘴刁毒的丫头，更不是一味扮傻的棋子。她有了自己的思考，她也渐渐的成熟起来。这一切，都源于她成为了母亲。

“这是陛下的长子，也是这后宫之中唯一的一位皇子。”邓绥低着头，缓缓的说：“孩子抚育在你身边自然是很好，可你得确保你有这个能力照顾他。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疏失。如果你做不到，那么，让孩子去乐成殿，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梁太妃为了自己的地位，会不惜一切的保护这个孩子。她毕竟历经两朝，毕竟在宫里生存了这么多年，这也许是她最后的一次翻身机会，她不可能不拼尽全力。”

“是。”姚嘉儿也觉得邓贵人这话十分在理。

“我也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考，才觉得孩子不在我身边反而更好。”姚嘉儿低下头，眉目之间满满的不舍。“虽然我也希望能亲自照顾他，可比起让他活着，分别又算得了什么呢。”

“也许分离仅仅是短暂的呢！”邓绥给了她一丝希望。

“你的意思是……”姚嘉儿有些不懂。

“凭你现在的能力，也许还不足以照顾小皇子。可这毕竟是暂时的。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安然接他回到身边。血浓于水，孩子和娘总归是心连着心的。”

邓绥的话，让姚嘉儿潸然泪下。

“从前我真的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恩宠更要紧了。”姚嘉儿一边抹泪，一边说：“我以为我巴结皇后，乖乖的给她当刀子，就能换来我想要的恩宠。陛下早晚会留意到我，我早晚能在这宫里熬出头，熬到有一天，我再也不用看皇后的脸色……可是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稍微停顿，姚嘉儿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知道吗邓贵人，当我看透了这些事，我的心里就豁然开朗起来。即便是陛下不在意我，即便我没有成为宠妃，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的名字甚至不被后人知晓，只在史册上寥寥几笔，或是一个姓氏就带过了又有什么要紧。我可以过简单的日子，有个孩子，这便是此生之幸。”

邓绥听了她的话，触动情肠：“是啊。女子的一生本就是苦。不是为了夫君，就是为了门楣，再不然还要牵挂着孩子，甚至没有几日是为自己活的。”

“多谢你。”姚嘉儿嘴角充满了苦涩：“我从前那么对你，你还对我这么好。”

“你是个好姑娘，今后也会是个好母亲。”邓绥递过了帕子：“从前的事情不要想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陪伴好自己的孩子。一百天转眼就过去，到时候会有很多不舍得。不如趁着现在，好好享受他在你身边的每一日。”

“嗯。”姚嘉儿用力的点了点头：“可是……皇后真的不能阻止太妃抚育我的孩子吗？”

“皇后不会阻止的。”邓绥宽慰她时，笑容很是温暖：“皇后再怎么想要替你把孩子夺回来，也要看陛下的心思。陛下虽然鲜少会管后宫的事情，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目光也比谁都锋利。”

“我懂了。”姚嘉儿感激一笑：“总之日后若有我能尽力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

“好。”邓绥扶着她躺好：“好好睡一会儿。午膳的时候在去看小皇子。”

枕着温暖的阳光，姚嘉儿舒心的闭上了眼睛。能陪伴自己孩儿的时光，她觉得便是拥有了一切。这种满足，根本就不是地位、权势所能取代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