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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三十一章 棋子(1/2)

京城自打民国年间起,便口口相传着一段打趣天气预报的顺口溜。

“天气预报,纯属扯臊。晴有大雨,阴天日照。说是无风,电线呼哨。捕风捉影,不如不报。”

几句大白话朗朗上口,带着京城人独有的诙谐与调侃,道尽了早年气象观测条件有限、预报时常失准的现状。

那时技术简陋,单凭经验观天,哪能次次算得准风云变幻?

明明报的是晴空万里,转眼便大雨倾盆;乌云蔽日的天气,反倒烈阳当头;预告风平浪静,屋外电线却被吹得呜呜作响。

久而久之,这段顺口溜便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笑谈。

可细细品来,这打趣的俗语里,又藏着几分通透的人世道理。

天象尚且难测,何况漫漫人生?

世事本就起落无常,前路风云难料,谁也没法精准预判命运的走向。

就像天上的流云聚散不定,你永远猜不透哪一片云彩会落下甘霖,哪一阵清风会卷来变数。

1993年的除夕夜,芸园灯火融融,笑语声声,眼前的团圆美满、邓丽君和沈存情愫暗生,何尝不是意料之外的相逢?

命运的轨迹辗转迂回,曾经既定的遗憾悄然改写,就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一般,总在不经意间,送出惊喜与转机。

如果这话还有人不相信,那么好,接下来还有另一个人,大可以作为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来证明人这个道理,那就是尊龙。

这天晚上,在多数人的眼中,尊龙少言寡语,相当有绅士风度。

对比坐在这里大多数人的开怀大笑,显得腼腆温和,又文质彬彬。

很多人都以为这就是他标志性的明星气质,一个天皇巨星正该如此。

可实际上却少有人知晓,这位全世界公认的当代华人银幕第一帅,心底正压着一桩难解的愁绪。

不为别的,就因为一部电影《霸王别姬》。

三十年后,这部电影已经成了九十年代合拍电影成功范例的标杆,不但实现了票房和奖项的海外双丰收,也因为明星汇聚圈粉无数。

尤其张国荣出色表演,让许多人都记住了“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

而且从制作周期和投资上也能看出这部电影制作方的用心。

这部电影整部电影由港城汤臣电影公司和京影厂共同拍摄,投资四百万美元,差不多等于两千三百万人民币。

先是从1988年到1992年,整整筹备了四年。

然后1992年春节后开拍,到1992年7月27日正式杀青。

再加上后期剪辑,总共制作周期长达五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内地少有大投资的精心之作。

因此许多影迷都认为这部电影被奉为经典是实至名归。

但是,哪怕是这个年底当代人也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部电影其实是靠诋毁尊龙的个人名誉,把他当成祭品牺牲,来博取公众关注度的。

一开始,程蝶衣的扮演者和张国荣毫无关联,最理想的人选其实是尊龙。

在90年代尊龙应该是国际上继李小龙之后,第二个走向巅峰的华裔巨星。

他接到《霸王别姬》邀约的时候,正是他在国际上风头最劲的时候。

1987年的《末代皇帝》横扫奥斯卡九项大奖,他演的溥仪从十七岁演到老年,一个人撑起了一个王朝的衰亡史。

那部片子让他提名了金球奖最佳男主角,还让他作为颁奖嘉宾站上了奥斯卡的舞台——这在华裔男演员里头是头一个。

国际影坛都叫他“亚洲第一美男”。

《人物》杂志把他选进了全球最美五十人。

所以当某位大导演和制片人徐某人联系到尊龙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命中注定。

他在电话里还跟朋友说,程蝶衣这个角色跟他早年的经历如出一辙,他觉得这个角色就是给他写的。

是的,尊龙十岁就被养母送到春秋剧社学京剧,签的是生死契——入了班,任打任骂,出了人命剧团也不负责。

戏班的日子比炼狱还苦,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压腿练功,稍微出错就是一顿竹鞭暴打。因为无父无母长相偏西化,他成了师兄弟们欺负的对象,“野种”“杂种”这类骂声,伴随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有一回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没钱去医院,最后是路边裁缝用缝衣针生生缝了八针。

他没敢哭,也没想逃——他知道自己没地方可逃。

他的这段经历,跟程蝶衣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让他对这个角色有了一种“就是我”的执念。

可后面,剧组并没有理所当然的和他签订正式演出合同。

问题出在了他的脸上。

1991年,《霸王别姬》的徐制片在亚太影展上见到了尊龙本人。

事后她跟人说,她一见尊龙本人就后悔了,这才知道和银幕上有点不一样,让她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她原话是,“他轮廓太有棱角,不是我心中的程蝶衣。”

确实,这话有点道理。

尊龙那张脸,五官立体深邃,眉骨高挺,鼻梁直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美则美矣,但俊秀中透着英气,不是那种纯粹阴柔女性化的美。

这张脸演溥仪那种末代皇帝、演《龙年》里的黑帮老大,都有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和孤傲。

可程蝶衣不一样,程蝶衣要的是“柔”,是“媚”,是那种雌雄莫辨的脆弱感。

徐枫正是觉得,尊龙的脸虽然俊,但线条太过锋利,少了那份柔美劲儿,才转而考虑其他的人。

恐怕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在徐制片的心里,尊龙已经被淘汰出局了。

然而,考虑到尊龙的影响力,还想利用其名气为这部电影增加热度,徐制片可并没有把这层意思挑明,而是采取了骑驴找马的操作。

这就有点不讲究了,导致尊龙完全蒙在鼓里,还在傻傻的熟悉剧本,揣摩角色呢。

性情纯粹,不懂圈子里的名利算计的他,真心诚意地向剧组递出心意,也愿意放下身段配合宣传。

为了这部电影,他主动表示自己把片酬从180万美金降到150万美金。

为了这个角色,他甚至推掉了法国电影《情人》的主角,还有一个全球广告和一个百老汇舞台剧。

他太想演了。

结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别人手中一枚造势的棋子。

剧组一边借着他的名气大肆宣传,对外放出他将出演主角的消息,借着他的人气拉高影片热度、博取各界关注。

另一边却早已暗自重新敲定了其他人选。

待到宣传造势落幕、热度炒至顶峰,剧组骤然改口,不仅直言角色与他无缘,反倒话里话外颠倒黑白,将种种非议悄悄引到他身上,暗指他耍姿态、谈条件,无端败坏他的口碑。

一番操作下来,尊龙满心期许落了空,心心念念的角色彻底失之交臂,清白名声还平白受了拖累。

他本就不善应对人情诡谲,性格腼腆内敛,受了委屈也不擅长争辩辩解,只能将苦闷尽数压在心底。

最终,尊龙在极其无奈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憋屈的退让方式。

以一则充满伤感的公告,对外宣布辞演程蝶衣一角。

“基于近期种种突然变化及莫名其妙的指责,为避免各种无端的揣测,本人谨向观众宣布放弃演出虞姬一角,并多谢各界一直以来的关心及支持。”

在此之后,他先回美国休息了半年,然后就接受了宁卫民相邀的《云中漫步》的演出机会。

在法国拍戏的半年里,他情绪似乎好转了一些,然而当他准备回到港城去过新年,却看到报纸上刊登了《霸王别姬》即将在港城公映的消息。

他的情绪就又因为想起了那些被人算计的阴暗,而变得消极沮丧起来,因而不得不回到内地去寻求宽慰。

毕竟在这里他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敞开心扉的朋友。

一是宋华桂,二就是宁卫民。

毕竟他多少还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家的温暖。

甚至他的爱犬都可以寄养在这里,与他相伴。

可即便有亲友相伴,当真置身芸园满堂喧嚣之中,他依旧觉得心事无处安放。

热闹是旁人的,他只余下满心怅然。

恰逢远在美国的经纪人发来传真,好莱坞有意翻拍《蝴蝶君》,片中角色与程蝶衣颇为相似,邀他回去试镜。

这件事让他陷入深深的挣扎:他渴望借着这个相似的角色证明自己,让世人看清当初剧组放弃他是多大的失误;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般举动未免小家子气,像是耿耿于怀、刻意报复,极易被外界解读成嫉妒同行。

两难之际,席间又忽然响起戏腔改编的《此去半生》,婉转唱腔惊艳四座,也彻底颠覆了他过往对京剧、对戏腔表演的固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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