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章

79、079(2/2)

“在谈论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眼睛总算有了点光亮。神问他,‘这就是你?想重返人间的理由吗?不是想继续活很?多年?’他那时候点了点头……后来神单独召见?了他,在游戏开?始之前,神告诉我,津岛温树不会获得胜利,只是一个过客。他获得预选关卡胜利的时候,我以为他欺骗了神,所以才警告他。”

监管人慢慢地摘下了面具。

他拥有一张俊秀的面孔,只不过有点僵硬。

“是我错了。”

监管人说。

“现在想想,他之所以获得了预选关卡的胜利……那时候大约就是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了。他总是想竭尽全力地告诉别人自己不是个好人,津岛温树好像觉得,作为坏人离开?的话,身边的人就不会那么难过了……”监管人叹了口?气,“他应该已经完成了心愿吧?”

太宰治慢慢地松开?了手。

津岛家主的身体化作了一团数据,灰飞烟灭。

他想起——想起和津岛温树重逢的第二?天早上,他一醒来发现身边没有津岛温树,匆匆地打开?卧室门,便看?见?鸢发的清瘦青年正站在厨房里,温和地和他说早安。

他想起——想起第一个正式关卡里,他突然很?想吃螃蟹,而津岛温树答应了下来。他们本来约定好要去东京一起吃螃蟹,但那天晚上津岛温树从市场买回来了新鲜的螃蟹做了顿大餐。在那个时候,津岛温树应该就已经知道,自己支撑不到去东京的那天了。

他想起——重症监护室里熟悉的眉眼,武装侦探社医务室里冰凉的手,茶几上的温水,上学前的许诺,房间里温暖的月亮灯,办公桌上的书籍,拨开?树丛第一眼看?到的人。

津岛温树完成了心愿吗?

太宰治问自己。

他确实完成了,所以他离开?了。

一个人。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当初的约定。

津岛温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也?从来都没有对太宰治食言过。

“第三关游戏不会再对你?们开?放,你?想要知道的我也?已经告诉你?了,”监管人重新戴上帽子?,对着津岛宅的方向行了一次礼,“一切到此?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武装侦探社终于能回归正常生活,一切都恢复了秩序。他们将不再涉足那个有着神明、涉及生死的世界,横滨看?似也?恢复了安宁,坐在港口?mafia的森先生松了一口?气。

太宰治踩着点走进了侦探社的办公室。

要说这个游戏给侦探社带来了什么变化——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太宰治了。他像是想通了,竟然不再在宿舍里蒙着被子?睡过点,每天虽然都是踩点上班,但起码没有再迟到了。和国木田独步搭档的时候,也?没有动不动就嚷嚷着要去跳河要去寻找新的自杀方法,尽管表面上看?着还是不怎么靠谱,但却?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国木田独步差点都要掐着他的脸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充了太宰治。

但国木田独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动手,也?没有将疑问问出口?。

侦探社看?上去都恢复了正常,一切都和津岛温树没来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是与谢野晶子?发呆的时间增加了,似乎也?没有那么爱成天把自己当个酒桶似的灌。江户川乱步有时候会独自一个人坐在窗边下棋,坐坐左边,又坐坐右边,仿佛这样就有两个人了;他还会将下巴放在自己装零食用的保险箱上,零食喜欢两份两份的买。宫泽贤治买了个保温杯,每天都将适宜温度的水放在保温杯里。国木田独步下班后会去心理诊所帮忙,努力对小孩们挤出温和的微笑。

尽管有遗憾,尽管不想放弃,但生活仍在继续,不会停下。

太宰治抽空回了青森一趟——太多年没回去,已经物是人非了。津岛家早就破产,津岛宅也?已经被别人买下,不过有人还是认出了太宰治是津岛家的孩子?——因为他和津岛温树长得很?像。

太宰治从别人那里得知,津岛家在失去津岛温树之后直线下降,原本那些属于津岛家的财产,慢慢地都冠上了别人的姓名。

而津岛家主过惯了享乐的日子?

,根本不能忍受贫穷,没多久就彻底疯了。

没一座精神病院愿意接受他,毕竟他没有钱,也?

没有儿女?

愿意为津岛家主买单——谁能乐意承认自己有个精神病父亲呢?

很?

快就没有人知道津岛家主的下落了,有人说好像几年前看?

过他衣衫褴褛地乞讨,捧着个破碗还告诉别人,自己有个多么多么了不起的儿子?

,他一定会来接自己重回荣华富贵的。

青森的冬天阴冷,或许津岛家主早就冻死在了某个角落。

和宅子?的新主人打过招呼之后,太宰治在那座湖泊前站定。这座宅子?实在太过阴森,新主人进行了一番大改造——唯一没改造的是津岛修治小时候的房间和这座人工湖。他小时候的房间,现在是这家唯一的小少爷的居所,太宰治路过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欢声笑语。

湖泊没什么变化。

现在并不是樱花开?放的时候,树上光秃秃的,并不好看?。傍晚时分,湖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雾,偶尔能听到几声小鸟扑扇翅膀的动静。落日镶嵌在天边,给湖面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有风吹过,晃起了小小的波纹。太宰治慢慢地在草坪上坐下,单手撑着泥土,伸出另一只手拔了根草丢进湖中心。

在离开?那个梦境之后,太宰治就接到了来自医院的消息。

津岛温树化作金光消失不见?了。

连最?后的尸体都没有剩下,太宰治不想给他立墓碑,毕竟津岛温树已经有了一座墓碑——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好的,没必要再来一个。

他在重症监护室里坐了很?久就出来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面对空荡荡的病床,太宰治也?不知道自己要给出什么反应才合适。现在是夏天,十年前津岛温树失踪、他离开?津岛家的那个时候,正好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夏天。十年前的他找遍了津岛家的每一个角落,去报案去调动人手搜索,用脚步丈量了青森县的土地,徒劳地寻找着其实早就已经躺在湖底的哥哥,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之前有过先例,现在也?不用再来一次了。

津岛温树总喜欢悄无声息地离开?。

太宰治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湖畔,从落日坐到了天黑。繁星在夜空中闪烁,纵然现在是夏日,夜晚也?仍旧带上了一点凉意。太宰治忽然站了起来,双目盯着湖水,蹲下身,让湖水浸没过了手腕。

——很?冷。

——真的很?冷。

和津岛温树身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的手浸泡在湖水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津岛温树身上的温度,就能再一次见?到他。

恍惚间,太宰治竟然看?见?二?十岁的津岛温树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穿着那身眼熟的白色和服,风吹起过于宽大的袖子?。他安静地望着太宰治,嘴角含着温柔的笑。

“……是你?吗?”

太宰治愣了愣,问:“我明明没有睡着,这是梦吗?”

津岛温树慢慢地走了过来——太宰治这才发现,他竟然是在水面上行走的。津岛温树打量了他一下,轻柔地托起他的手腕,用自己的衣袖擦去太宰治手上的水珠。

“不要把手伸进水里泡太久,”他没有回答太宰治的问题,只是叮嘱,“回去吧。”

太宰治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早就没有了津岛温树的身影。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上面没有任何?被水浸泡过的痕迹,指尖只有泥土传来的微微湿意。

——太宰治这才明白,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毕竟津岛温树死后的这些天,他从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次,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办法闭上眼睛。

太宰治很?理智,一直分得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幻。

可是现在。

他宁愿自己还是在梦中。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