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赛德斯很安静，坐在车里连引擎的转动声都听不见，只有车窗外闷闷的海浪声。

车子行驶在海滨大道上，街灯缓缓流泻进斜斜的挡风玻璃，光亮偶尔一闪而过。

“怎么说？”罗恩敲敲前方的椅背。

阿尼尔把光盘塞进仪表板的卡匣，舒缓的音乐从头枕周围飘出，曲调令人放松。

“我们和达乌德帮爆发了一次战争。”强尼开口。

“嗯？”罗恩不解。

“准确的说是突袭，我们埋伏了对方的头号杀手。”

“结果怎么样？”罗恩不动声色。

“萨蒂什死了，还有达乌德帮的十来个帮众。我们也折了几个人手，包括桑杰。”强尼的语气有些忧伤。

“为什么不等一等？你可以把那些头目的行踪，告诉警察的。”罗恩叹气。

这是他和强尼达成的默契，只要艾杰掌握足够的情报，就能顺理成章把那些人偶遇。

安全高效，还不会留下什么隐患，全程他们都不用出现。

“联合会里的情况很复杂，大家怒火中烧。达乌德帮抢了我们的地盘，还有很多兄弟赔进去。”

“你还能控制他们吗？”罗恩转头看他。

“能。”强尼低下头，略带羞愧。

准确的说他在帮派内的地位和话语权，从没像现在这样稳固。

激进派和后起之秀都死在了昨晚的冲突中，现在没人再反对他的意见。

“让你的人安静点，最近孟买警方会有大动作。”

“我知道。”

车子沿着长而平缓的山坡，缓缓爬向马拉巴尔山的顶端。

阿尼尔关掉音响，问罗恩是否要去经常光顾的餐厅用餐。

罗恩微笑点头，接着用眼神示意强尼一起去吃点东西。

正值晚上人流的高峰期，马拉巴尔山的居民都出来闲逛。

他们开进停车场旁边有段距离的地方，另有二十辆车停在哈吉餐厅外。

罗恩喜欢他们家的烤饼，隔三岔五就来解解馋。

最重要的是餐厅很干净、很高档，专为马拉巴尔山的富人服务。

每天晚上有数百人聚集在这里用餐、会面，买饮料、香烟或甜点。

他们搭出租车、开私家车、或者步行，每个小时都有人来，直到天亮为止。

孟买其他区域的宵禁规矩，在这里不适用，警察甚至就在餐厅不远处巡逻。

住在这里的人有特权，法律都会退避三舍。

餐厅里已经高朋满座，罗恩没进去，而是在露天的木桌边坐下，面朝大海。

客人用印地语、马拉地语、乌尔都语、英语高谈阔论，侍者在柜台和桌子间来回奔走，端上饮料、食物和餐盘，动作娴熟漂亮。

罗恩是这里的常客，一名年轻领班快步走来。阿尼尔只是打了个手势，他就猛点头。

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阿尼尔走到柜台边去拿饮料。

强尼看着他，年轻的他，走起路来带着运动员那种动不动就要发火的神态。

他比旁边大部分的年轻人长得高，姿态流露出惹人注意的机灵和自信。

他头发很短，一身简单、毫不起眼的穿着，黑色的短靴、黑长裤、白丝衬衫，穿在他身上都很搭。

而且他把这身打扮穿出些许军人的英姿，他肌肉很结实，眼神冷静而沉着。

强尼几乎瞬间就断定，这是个好手，帮派里没人能比得上他。

他一定训练过，强尼甚至可以想象他如何迅捷利落的解决来犯之敌。

一些客人和所有餐厅员工都认出了阿尼尔，他点香烟时，或跟他们说话，或投以微笑，或开他玩笑。

他们的手势夸张，笑声比不久前更大。他们相互推挤，不时伸手碰他，好似急切的想博取他的欢心，甚至只为得到他的注意。

偏偏罗恩这里很安静，方圆十米内，没有客人。他们只在和阿尼尔说笑时，才会不经意的投来一瞥。

仿佛想从他那探明，某个重要人物的心情好坏。但不管结果如何，都没人敢贸然闯入这里。

那名侍者回来，端着食物和饮料，阿尼尔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

侍者小心翼翼的把餐盘放下，他站在那儿，眼神恳请罗恩开口。

“拉梅什，你父亲还好吗？”罗恩问他。

“好，拜，他很好。但是.但是我有个问题。”那年轻侍者用印地语回答，紧张的扯着衣角，不停的折迭又放开。

“有什么话直说，拉梅什。”

“是是我弟弟，拜。他、他刚毕业，他很优秀，学习很用功，他想.”

罗恩点头，示意他继续。拉梅什信心大增，用印度语劈里啪啦继续讲。

“他是孟买大学的学生，还得过奖。他最想去您的苏尔电器，他没投过任何一家其他公司。我跟他说，应该来这里见见您，您会给他个机会。

但他太要强，太爱面子，想要靠自己的本事进去。您知道的，他尊敬您，拜。他不愿向您开口，怕打扰你。

他如果知道我是这样跟您提起这件事，他一定很生气。但今天晚上我看到您，苏尔拜大人，我想..是.神把您带到这里跟我见面，我.我很抱歉打扰你.”

他陷入沉默，猛吞口水，捧着金属盘的手指因用力而惨白。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事部门留意他的简历，拉梅什。”罗恩缓缓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拉梅什顿时眉开眼笑，笑得像中了大奖。

拉梅什看上去好似想抓住罗恩的手表达感激之情，但最终还是鞠躬后退，小声道谢。

阿尼尔和几个手下点了水果沙拉和椰子酸奶，侍者离去后，他们几人吃得咂咂作响，非常满意。

罗恩撕了点烤饼扔进嘴里，又喝了点冰饮，他示意强尼不用客气。

他们前方山脚下就是海堤，那里有石头砌成的步行道。黎明和日暮时分，潮水会落入步行道之下，得以通行。

涨潮时又埋进水里，只露出光秃秃的海堤。附近还有小岛，从滨海路上的挡土墙望去，在夜色里小岛仿佛一艘停泊的大船。

头顶上是又圆又平的黄月亮，高挂在澄澈的夜幕中。海上吹来微风，但却是湿热的风。

成群的蝙蝠沿着空中的电线飞翔，数目达上千只，像一行乐谱上的音符。

“说吧，除了帮派战争，还有什么事？”罗恩喝完手里的冰饮。

“我们还抓到了一个人，叫卡马尔。”

“卡马尔？”罗恩觉得有些耳熟，“达乌德帮的头目？”

“是，外界称他是达乌德的财政大臣。”

“噢，我想起来了。”罗恩还接过他的电话。

当初Videocon的杜特想搞事，结果反手就被卡马尔卖了。

“昨晚的帮派战争，他也亲自上阵了？”

“那可能是个意外，我们跟踪萨蒂什，最后把他堵在仓库里。没想到卡马尔也在，我们是在办公桌下发现了他。

本来联合会原本准备清扫干净，但他说认识你，还帮过你的忙，所以我过来问问。”

“他人呢？”罗恩想着事情。

“被关起来了，没人知道。”

“先关着，别走漏风声，我得先查查他的资料。”

“好。”强尼起身。

“最近形势对帮派不利，艾杰你知道吧，别让他抓住联合会的把柄，否则很难有脱身的机会。

护照、外汇、黄金，还有录像带生意可以做，其他不要沾手。孟买警局那里有上百个偶遇指标，谁都有可能成为名单上的人之一。”

强尼脚步微顿，接着点点头离开。他准备让几个身上有污点的帮内成员，去果阿躲几天，避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