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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随波逐流,降格以求(2/3)

从他万历年间的晚节不保,到隆庆时灰心致仕,再到嘉靖时的风云激荡……

徐阶感觉自己,随着迈步往前,每一步,便仿佛年轻了一岁。

他仿佛白发一丝丝地变回了黑色,仿佛佝偻的身躯慢慢变得渐直,仿佛老迈的呼吸重新变得有力。

徐阶依稀记起了自己护佑裕王登基,山呼海啸的场景,自己还老当益壮。

他缓慢的步伐,越来越轻快。

徐阶记起了自己独掌内阁,叱咤风云,自己年岁正是当时。

他提起下摆,快步向前。

徐阶仿佛又看了自己与严嵩的你来我往,侍奉世宗的伴君如伴虎,那是他渐知天命的年纪。

恍然间,他撩起的下摆,渐渐变成绯色。

定睛一看,自己似乎再度穿上了绯袍……哦,好像是第一次被世宗召至西苑。

徐阶耳边似乎萦绕着“命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阶,领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光怪陆离的画面交织在眼前。

稀奇零散的声音回荡在耳中。

铛!

再度一声铜磬响起,徐阶霍然抬头。

只见眼前的御案与屏风缓缓消失不见,变成了轻纱帷幔,其后的身影似乎穿着印绣千字经文的道袍,隔着帷幔看向自己。

那个还未被赐座,恭顺伏地,拜见世宗皇帝的自己。

原来,自己走到了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九,初入万寿宫的这一天。

徐阶站在大殿中,天旋地转,恍惚不已。

他凭借记忆,走到当初的位置上,掀起下摆,一拜到底,喉咙蠕动:“臣徐阶,叩见陛下。”

他似乎在敬拜大明天子,又更像是在祭拜自己走过的一生。

两个身影缓缓重迭,万寿宫中一时静默。

过了良久,才有动静。

屏风后的身影,放下一时兴起把玩的玉杵,站起身来。

起身的时候碰到了屏风,令其轻轻晃动,其上悬挂着刻着名字的木牌,互相碰撞,清脆作响。

悦耳的木牌碰撞声中,这道身影缓缓显出了真身。

朱翊钧身着燕弁服,却未戴冠,从容洒然从屏幕后慢慢走了出来。

方才半卧休憩,他将长发用木簪随意扎在脑后,此时自是任由其飘洒。

他将冠帽放在案上,施施然落座在御案之后。

缓缓将头靠在了椅背上,再度合上眼睛休憩养神。

是犯困,也是蔑视。

朱翊钧嘴唇翕动,声音犹如半梦半醒,呢喃道:“阶,来侍。”

一旁的李进,方才本欲伺候皇帝戴冠,闻言立马停下。

转而将冠帽捧起,走到了徐阶身侧。

徐阶身子一滞。

他是读书人,岂能听不出皇帝在折辱他。

若是他此时不作反应,往后礼记的注解中,嗟来之食,恐怕还要再被引申出一个阶来之侍!

徐阶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屏风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大臣名字。

他看到御案上,他托付张居正呈上的奏疏。

也看到御案后倚靠养神、披头散发的皇帝。

短暂的沉默。

徐阶面色不改,轻轻伸出双手,便将冠帽捧起。

他直起身,走到御案后,亲为皇帝着冠:“臣尝闻陛下去年二月加冠成人。”

“所谓,冠礼申举,以成令德,敬慎威仪,惟民之式。”

“今日臣初见陛下,果是感受到陛下德行威仪,令臣举步维艰,此时,更是幸为君上着冠,优容厚重,实令臣惶恐。”

“待陛下日后蜚声竹帛、名传万世,臣或能侥幸因此事,分得些许笔墨,天恩浩荡,臣愧受。”

徐阶一边为皇帝戴冠,一边陈情。

语气真挚恳切,感情自然流露,实在让人动容。

这话说完,朱翊钧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位三朝老臣,须发半白,五官端正,颇有些仙风道骨。

受了折辱,面色不改,还一副受了厚重的诚恳模样。

朱翊钧心底不由暗赞一声。

旁的不论,单这份仪容、谈吐、心性,无不是上上之选。

也难怪得了世宗皇帝喜欢。

朱翊钧莫名失笑,又旋即收敛。

他就这样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随意问道:“徐阶,你为官四十余年,沐浴皇恩,为何端朕的碗,砸朕的锅?”

直呼其名,出言问罪,半点不见客气。

皇帝的态度,可见一斑。

徐阶手动的动作一滞,而后一丝不苟将皇帝的冠帽戴好,缓缓退到御案之前。

他躬身请罪:“臣不敢。”

朱翊钧摇了摇头:“你若只贪污,朕还能容伱,大明朝也不缺贪官污吏,但……你肆无忌惮兼并土地,朕杀心难抑啊!”

贪污,无非抄家的事,就当替他存钱。

但兼并土地,就是真的败坏大局了。

土地,是中枢的税基,就像张居正去年,向他陈述的天下大弊一样,如今大户隐匿田亩,丁口,败坏中枢税基,才是大明日薄西山的根源所在。

徐阶作为首辅,带头行此事,那更是罪不容诛。

如今中枢既然有心清账田亩,那就不得不拿个态度出来,而面前的徐阶,就是一个很好的态度。

徐阶面色不改,跪地叩首:“陛下容禀!”

朱翊钧看着他,示意他说。

徐阶将所了解到的皇帝心性,再度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有了决意。

他抬起头,恳切道:“陛下,非是臣兼并土地,而是百姓自愿投献!”

见皇帝脸色难看,他视若无睹:“陛下有所不知,我朝虽然正税只有三十取一。”

“但除了田租、正役以及杂役之外,还有地方官府各种名目的杂税、摊派。”

“杂税五花八门,车脚钱、口食钱、库子钱、蒲篓钱、沿江神佛钱等,各种各样。”

“摊派则更是层出不穷,修桥、铺路、运输、维缮,数之不尽,往往使人家破人亡。”

“百姓正是为了活命,才投献到臣的名下。”

朱翊钧勃然大怒:“你也知道是地方摊派!你堂堂首辅之身,难道就只能随波逐流!?”

什么地方官府,能压到徐阶头上?

正是因为二者合流,才让中枢税基崩盘!

地方官府不敢摊派到官户头上,只能屡屡上贫苦的百姓,使得百姓的负担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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