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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夜市千灯,骚客纷纷(2/4)

「听说,皇帝当时就勃然大怒,指着平江伯和兵部的鼻子骂,说什么要不了几十年,漕粮就要从四百万石直接砍半。」

「还顺势推演,届时他的儿孙皇帝求漕粮而不可得,北地灾民遍地却无粮赈济,再来个什么张自成、王自成的振臂一呼,全省流民立刻云集响应,大明国祚岂不就毁在这里?」

哪怕只是转述,徐火勃也大致脑补出了皇帝的情绪,渐渐共情起来。

「皇帝这些年革除积弊确实不容易啊————就是怨气重了些。」

徐火勃感慨归感慨,但他仍旧觉得什么流民振臂一呼,云集响应之说,有夸张之嫌,区区漕运情弊,怎么也不至于成了亡国的隐患。

况且,藉此贬损祖宗,多少有违孝道,那毕竟是孝宗皇帝—没有孝宗皇帝将万贵妃、宦官汪直、梁芳、锦衣卫吴授等把持朝政的四人拨乱反正,国朝焉能步入正轨?

历史太近的坏处就在这里了。

徐火勃当然知道漕运败坏,有孝宗放开私贸的缘故,但念及功绩,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稍远些就好了。

再任其发展几十年,也即是历史上距明朝灭亡不远的崇祯七年,崇祯皇帝朱由检便幡然醒悟。

崇祯皇帝难得在殿试上亲自出题,以八问求策天下英才,其中包括财政困难,辽东之患等,被时人称之为天下八大弊。

其中有三条,一曰以士大夫优容过甚一所与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习不端,欲速见小;

二曰开中法败坏一屯田盐法,诚生财之原,屡经条议申饬,不见实效,其故何与;

这其三,自然便是万历皇帝在淮安过问的「些许瑕疵」,漕运失额一至于漕粮为三军续命,折截挂欠,遂失原额,其道何复?

换言之,崇祯年间的天下八大弊之三,始作俑者都绕不开孝宗这位「道通三极,行备五伦」的圣人。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有人惊觉,瑕疵是不是太多了?小疾是不是太要命了?

当然,彼时的崇祯皇帝没有追责祖宗的心思,他只是诚心想问,漕运是维系军队的关键物资,由于途中折耗、截留、拖欠,每年入库早已达不到定额了,到底什么原因,有什么办法呢?

可惜,彼时的崇祯皇帝幽坐紫禁城,得不到答案,短短十年后,就吊死在了老歪脖子树上。

徐火勃等不了这么远,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对皇帝抹黑祖宗的做法极不赞同。

而叶向高的眼界稍高一些,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推演,未必是危言耸听。

他有心组织言语解释一二,奈何自己也不算通透,张嘴欲言好半响,也不知从何说起。

叶向高只得就事论事:「总而言之,漕标守着运河,靠山吃山,靠河吃河,情况可比当初的京营还要严重,不仅牵涉众光,形式也格外复杂。」

「江阴卫二帮、水军右卫三帮,明目张胆地四处搜罗童男童女,做起了扬州瘦马的生意,用以结交客商,笼络地方官吏。」

「龙虎左卫三帮则侵夺田地,欺凌百姓,有司一旦查问,彼辈则动辄声称军产征用,与地方衙门沆瀣一气,大事化了。」

「横海卫三帮勾结海贼,打通漕运与海贸,走私禁物,贩卖奴隶,甚至不惜以公务为由,携带火铳对抗海关。」

「广洋卫三帮最是草管人命,竟伙同莆田奸商挂牌开办漕军药房,滥竽充数,以假贩真。」

「也就今年,才有一名身患绝症的太学生,误信了漕衙衙门药局的招牌,喝了数月符水,不仅延误了病情,最后还落得个千金散尽,死无葬身之财。」

「林林总总,在今晨由平江伯陈望谟,以及户部主事侯世卿,一并被捅到了御前。」

「之后的漕标,恐怕要经历一遭当初戚都督整饬京营,禁绝经商的故事了。」

叶向高说起当初戚继光整饬京营之事,神情颇为崇敬。

一方面是这事做得确实漂亮,皇帝从内帑出的钱,亲自到校场盯着发饷,每次操练的赏银一分不少发到兵卒的手上。

别说炸营起哄,连不满之声也无,军官士卒无不称道一军官最开始也有不称道的,但随着羽林前卫指挥使夏恺自戕,神机营战兵二营练勇参将李承恩罢职之后,军官们也开始称赞起来。

另一方面则是叶向高本身就对戚继光倍加推崇。

嘉靖三十八年,叶向高的家乡化南遇一股倭寇骚扰,他的母亲林氏避难逃离,在半路的茅房中生下叶向高,乳名厕仔。

刚安生了一年,许是小股倭寇刺探清楚防备的缘故,第二年便是倭寇大举来袭,烧杀抢掳,叶家不得不举家逃难海口镇东城。

就这样颠沛流离的童年中,终于等到了戚继光横空出世,扫平倭患,叶向高才得以迁回叶村。

如此恩德,能不感激?

徐火勃见状,知道这位同乡爱屋及乌,连带着对皇帝整饬漕兵私贸的举措也颇有好感。

加之这本身也是德政,他勉强将皇帝贬损孝宗的不满按下,就事论事问道:「平江伯已经请到旨了?皇帝准备如何施为?」

这话问出,叶向高当即抚掌啧了一声:「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我起初也以为平江伯如此上蹿下跳,皇帝此番多半要命他将功折罪,整饬漕标。」

「偏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显然有意卖关子。

徐火勃作为多年好友,下意识就将手中酒壶递了过去。

叶向高接过酒壶小小呷了一口,才发现是烈酒,龇牙咧嘴继续说道:「偏偏领旨整饬漕兵的不是平江伯,而是同行的淮安常盈仓主事,侯世卿!」

「不仅如此,皇帝为了让侯世卿名正言顺,也像余毅中一般,给侯世卿高配了四品官衔,遇缺即补。」

徐火勃闻言,也大为怪异:「侯世卿?」

区区户部主事,怎么会越过平江伯,领了这份差使?

他沉思片刻,揣测道:「或许是平江伯失宠,皇帝为防漕衙敷衍了事,便着常盈仓出面收缴漕衙军产?」

叶向高摇了摇头,整理着思绪。

这也是名门世家的良好习惯,在高中进士前,就要为步入朝堂预热起来,时时不忘揣测朝局。

叶向高组织好了言语,才出言道:「不尽然,若是如此,漕运总督胡执礼刚刚履新,再重新配个漕运总兵,什么事办不了?」

「非要一个区区的户部主事?」

「况且,听刘家叔父说,这厮在奏报之前,特意请皇帝撑走了府衙、兵备道的同僚,此番私下奏对,多半偷偷夺了什么权柄给常盈仓————」

说及此处,他忽然面露恍然,啪地一下,重重拍了一下栏杆:「这厮要连带淮安四税,对军产如法炮制!」

徐火勃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淮安四税————

他心中咂摸了一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将疑惑的目光钉在叶向高身上。

叶向高这次没卖关子。

他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喃喃自语:「一年前,侯世卿以淮安四税害商扰民,毛遂自荐,调任淮安,将四税从淮安府的手中收归户部,重新整饬。」

「凭此一遭,不仅捞够淮安百姓商贩的声望,王宗沐还亲自上奏,举荐侯世卿。」

徐火勃点了点头,表示知情,既然游学,这些事哪怕不知道,到了淮安也会了解一二。

不过这跟整饬漕运有什么关系。

他仍旧跟不上叶向高的思路,莫名其妙。

叶向高也不必他答话,自顾自继续说道:「说回漕运,贤弟,你说,这军产充公之后,漕兵军饷仍不足额,够不够活命?」

徐火勃皱眉。

这当然是废话,如果够的话,当初孝宗发了疯才给漕兵开私贸的口子?

不就是因为军饷活不下去了,国库又不想出钱,这才让十万漕兵忍耐,自己经商赚钱嘛。

他回忆片刻,渐渐跟上了叶向高的思路:「隆庆年间,时任漕运总督王宗沐就上奏过先帝,说漕衙官兵,原有行粮、月粮、轻赍银、赏钞,其中之三已经名存实亡,只发行粮。」

「而运军行粮,官府每人只给三石六升,却要从正月,一直运到十一月,每日得米算下来才九合。」

「相比之下,漕兵的支出可就太多了,浆洗衣服,薪盐医药,岁时酸饮,皆出其中,不另谋出路,妻儿全都要饿死。」

「如此才使漕兵私贸络绎不绝,前赴后继。」

「若是要禁绝漕兵营商,宝钞且不论,原本名存实亡的月粮、轻赍银,必然要重新发到兵卒的手中。」

月粮、轻赍银可不是小数目。

行粮得运粮出勤才有,一年止给三石六升,月粮就不一样了,旱涝保收,每月按时发放一月粮一石以赡养家小,有赡运田一分或房地一方,免纳税租。

也正因如此,地方官吏每次都会将月粮克扣不发,朝廷问起来,就上奏说旱涝保收影响大头兵积极性,躲役不从。

咱们地方大局为重,思及漕运国计,让漕兵们饿着肚皮抢活干最好,事后再补发一几十年过去,不仅没补发,连月粮本身,连「名存」都快保不住了。

叶向高点了点头:「是啊,只有开正门,吃皇粮,才有底气禁绝私贸。」

别说漕兵了。

京营当初还得由内帑出钱,皇帝亲自坐镇发饷,才有胆子禁军兵卒经商,漕运难道就能例外,不发皇粮自带干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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