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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云飞雨绝,星灭光离(2/3)

得实打实地向富户征银,而后才能雇人做工,其难度与摇役比起来,难度天壤之别。

隆庆二年四月,济宁要征银雇泉夫,结果一直征到隆庆四年,也就收到七千两,最后不得不作罢,改而征发徭役。

三万两尚且艰难,如今要雇募两万人,每人一年二十两,每年下来就得四十万两!

徐州到应天府还只是第一期工程,就用时五年,想全线贯通,少说也是十年之功。

无端多出这么一大笔银两,真能收得上来?

雒遵与范应期闻言,双双失笑。

范应期神情振奋,主动为此事背书:「申阁老,单是徐州一地,我等便已募化了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两,足足一年的募银!」

「万万别说征不上银两的话,彼辈现今可是求着门路,想要上门捐银!」

这就是申阁老不懂行情了。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无利可图的事情募银自然千难万难,但这造福乡里、有利商贸的事就不一样了。

铺筑官道的工程,当地士绅富户历来都是争着送钱的。

譬如用时一年修成的中叙马驿道,全长三百五十里,同样是征银募夫,岂知国库出了多少钱?

拨款百金,大米百石而已!

剩下的钱哪来的?都是马湖府的士绅百姓,争着出钱出力募化而来!

抛开王等人被迫救赎的心态不论,且只说这么一条贯通两京、宽至三丈、水泥铺筑的官道,只有花钱求着官道路过家门口的道理,哪有征不上银两被迫改道的说法?

不信问问徐州的乡望士绅,愿不愿意众筹一百万两,重新把运河请回来?

申时行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范应期,旋即又看了看遵。

犹豫好半晌,到底是咬牙落笔,将这道文书票拟罢了。

申时行不甚自信地又看了一遍,才把签好的文书拨给范应期,迅速翻开下一道。

「水泥够用么?」

又票拟了数道奏疏后,申时行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朝范应期问话。

修筑官道的材料,工部向来都有对应的标准,碎石、砂土、石灰这些用料多少,够不够用,大家都门清。

倒是改良土,也就是水泥,申时行心里也不太有数。

其原料是火山灰,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加之琉球声称其收集困难,产量有限,如今要大规模使用,够不够用还真不好说。

「不太够用,主要河道衙门铺筑泇河还需要不少,所以陛下只能将方子给了王等人,让徐州百姓自行开厂,煅烧人工水泥。」

范应期面色沉静,口中吐出一个新情况。

申时行一愣:「人工水泥,能用来铺路么?」

人工水泥的情况他也关注过一二。

当年,内廷机缘巧合发现了火山灰可以烧制水泥,工部便截了胡,出面向琉球索要火山灰,作为朝贡物品之一。

贡品嘛,自然要挑挑拣拣,免得被以次充好。

既然要挑选,怎么算好,怎么算差,总要有个品质标准,也就是到底哪些因素,影响着烧制水泥的质量。

几经比较下,工匠们发现,石灰矿中的黏土含量不同,烧制出来的水泥品质截然不同。

有了这个发现,工部的工匠们就忍不住开始思索,水泥的原料,好像也就石灰跟黏土?既然如此,能否用石灰与黏土,调整比例煅烧,制成人工水泥?

这种疑惑验证的成本并不高,立刻就有工匠为了赏银,开始琢磨试验。

试验的结果,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以两份石灰与一份黏土的用料对比,果真烧制成了水泥!

忧的则是,其质量比天然水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尤其经不住浸泡,河道衙门看都懒得看一眼范应期点了点头,确认道:「虽然比火山灰烧制出来的水泥差上一筹,但总比三合土好上不少,用在边边角角,正好合适。」

能不能用,那得看用在什么地方,河道衙门看不上,但修路还是不错的。

至少可以作为次一等的水泥,缓解火山水泥的产量压力一火山灰难找,石灰矿那可遍地都是口雒遵在旁边顺口提道:「工部有工匠猜测,或许是炉温较之火山逊色太多的缘故,烧得不够透。」

「否则没理由同样材料烧出来的水泥,比火山水泥差这么多。」

「陛下已经充准工部派遣烧制水泥的工匠前往湖广,借用安善钢厂改良的高炉,尝试高温烧制,说不得年后就有好消息。」

儒家经历了数次大的改造,现在几乎面目全非。

大明官吏对于奇技淫巧的态度,本就倾向于实用,如今在皇帝进一步的改造之下,更是隐约有推崇的心态。

不过日夜操劳的申时行虽然对奇技淫巧抱有好感,却也不甚关心具体的细节,主打一个拿来就用,能用就行。

「几处改动,一并报给北京部院,官道的事先就这样罢。」

申时行嘱咐了一句后,在范应期雏遵恭谨应是的目光中,继续低头往后翻阅着文书。

他时而一言不发票拟,时而一再追问详情。

马车从青石板上碾过,悠然驶入城门。

许是进了城的缘故,一阵喧嚣声传进车厢,由远及近,申时行好奇之下,便伸手拨开车帘,朝外看去。

他探了半个脑袋出去,遥遥看到人群聚集在不远处的菜市口。

几个身着囚服,头戴高帽的身影跪在台上,都察院的官吏居高临下似乎正在审问,聚集的百姓气势汹汹,指指点点,喝骂不止。

还未细看,申时行便感觉身后一股大力,莫名其妙将自己拽回马车。

他皱眉朝身后看去。

范应期连忙将拉拽申阁老的小手放下,尴尬一笑:「申阁老见谅,陛下最近遭天道示警,曾告诫过咱们,有辱斯文的事情,不好看得太细。」

皇帝不信鬼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话显然是托词。

具体原因不好说,但范应期估摸着,皇帝多半是怕朝臣看了兔死狐悲,不利于聚拢人心,才不肯让公审的场景,在朝官眼中白描得太详细。

「细看不得,确实细看不得。」

申时行喃喃自语,缓缓将探出车厢的半个脑袋收了回来。

皇帝不让细看,确实深思熟虑一饶是深知徐州诸案始末的申时行,看到士大夫斯文扫地的模样,仍不免心有戚戚,乃至泛起一阵恶寒。

不是他申时行自矜,连自己这个唯皇帝马首是瞻的新党肱骨都尚且如此,其他同僚看到会怎么想?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对于孝宗柔克的论述,一经出版,南京便闹得沸反盈天。

皇帝不至于厌恶孝宗,士人也未必对孝宗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孝宗皇帝的存在,并不在于其本身,而是作为「宽待士人」的政治符号,高悬九天。

有些事最好是只做不说的,如今皇帝不仅苛待了士人,还要公审给百姓看,点评孝宗给天下人听。

未免太过激烈了。

申时行仰靠在车厢内,思绪万千。

他尽量不去听耳畔的嗡鸣,轻声问道:「都察院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雒遵连忙俯身凑上前,为申阁老解释道:「申阁老,咱们此去户部分司,案卷奏疏皆在其中。」

徐州都水司现在被工部收归,作为了官道督造的临时衙署:户部分司则是被都察院与户部一起瓜分办公。

雒遵说罢,便准备闭口不言,又见申时行神情略显疑惑,不得不尴尬地补了一句:「少司宪不许我等私下携带文书案卷。」

就这一点来说,都察院就比不上人家户部,一个左都御史,一个右都御史,全都是一副不肯变通的作派。

人家户部的文书都票拟完了,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多影响效率。

申时行对此也稍有不满,他还准备赶紧完事,尽快去找皇帝说正事呢。

他摇了摇头,只好退而求其次:「大致说说罢。」

雒遵思索片刻,逐一回忆道:「徐州知州吴之鹏,绞;都水分司郎中李民庆,弃市;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凌迟;徐州同知秦邦彦,斩;徐州兵备道副使常三省,涉嫌杀害张詹,案情尚在审理————」

申时行听着遵如数家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忍不住打断道:「徐州百姓竟这般嗜杀!?」

这密密麻麻的官吏人名,直叫人头皮发麻。

雒遵闻言,沉默稍许后,才缓缓开口:「申阁老误会了,徐州百姓不可谓不明事理。」

「除非十恶不赦,百姓几乎不忍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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