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一波三折,信口开河(2/3)
说到底,工程论证都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反复的讨论,或明或暗而已。
不要把咱们万历皇帝想得太诡异。
朱衡顺势解释道:「而后,傅希挚便将隆庆五年工部的方案精雕细琢,因地制宜。」
「放弃了原计划中穿越吕蒙、微山等湖的工程,改由泉河口开工,沿原线东南挑挖,以避免湖中施工。」
「葛墟岭、侯家湾、良城等地的坚硬岩石,挖凿开井,降低水位,使巨石暴露出来,便以施工,同时避开主要石区,仅处理约80丈的关键区。」
「按估算,需工费约400两、石匠40余名————」
话音落地,文华殿群臣目瞪口呆。
从五百万两骤降至四百两?
这是省了多少?整整一个国库的存银!
敢情不是皇帝鬼斧神工,是傅希挚这厮巧夺天工啊!
「————此外,邳州至清河段,还可采用旧道,其中招贤村至马陵山虽有砂石,但开凿难度较小,陈家庄至大河口有旧河可疏浚,便于湖水泄淮。」
「总而言之,新路线自泉河口至大河口,全长530余里,规避症结,较原漕河路线缩短80余里。」
「所用花费,便由千万两,降至百万余两。」
殿内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吏部左侍郎姚弘谟最快回过味来,连忙追问道:「既然如此,当时如何并未就此事廷议,反而罢免了傅希挚?」
吏部堂官不太清楚工程,但对人事任免记得可再清楚不过。
这话一出,部院诸臣也醒悟过来。
当初傅希挚可不是因病闲住的,而是不留情面地下旨罢免。
如此惩戒,显然不是对待能臣的态度—傅希挚此议多半有问题啊!
朱衡尚未来得及开口,国子监祭酒侯于赵突然插话:「盖因陛下随后命工科复核。」
众人纷纷朝侯于赵看去。
立刻想起,万历元年左右,侯祭酒当时正是工科给事中。
既然到了密诏解密的时候,侯于赵也不必等朱衡分发工部存档了。
他当场回忆起自己亲手写的报告来:「元年六月,工科会同工部郎中张纯,山东参政冯敏功、
行委兖州府同知樊克宅等人,复勘泉河口至大河口,全长530余里。」
「第一段,从泉河口水面至性义岭山顶,高度二丈四尺五寸,需将河流加深挑挖一丈,性义岭处挖深至三丈五尺。」
「用银三十八万二千三十九两四钱,较傅希擎所估多十三万两。」
「第二段,自性义河至岔河口,挖深四丈四尺、泉河口挖泥作堤工程长十里、琴沟以下疏濬挑河工程,长二十三里七十丈————避开台儿庄以下,至岔河口挑河工程,长十三里。」
「用银一百三十四万五千一百八十二两一钱,较较傅希所估多六十一万余两。」
「————”
「此外,良城至马蹄湾,水底多有暗石,把河水放干后,河底石板露出,长五百五十丈。」
「非傅希挚所言八十丈。」
「以上挑河工程、筑堤工程、建闸坝工程,共计工料用银三百九十七万六千七百八两。。」
侯于赵顿了顿,对一众同僚耸了耸肩:「这还没算建成之后拓宽河道,厚筑河床,迁移铺设的工价。」
「虽远少于隆庆五年所议的千万两,却也不是傅希挚妄称的百余万,能够建成。」
「相差如此之大,自然上不得廷议。」
朝臣们听侯于赵数据翔实,对照着工部留存的案卷,确实也没有质疑的空间。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万历元年穷成什么样了,当时又要造船,又要开海的,当时天津、淮安几个港口,全都是分期修出来的。
要是偏听了傅希挚的建议,多出大几百万两的窟窿,必然要坏事。
也不知道内阁当时后怕成什么样,元年七月复勘完成,吕调阳月底就把傅希挚罢免了,八月,高仪直接就向皇帝举荐了潘季驯,丝毫没给傅希挚辩驳的机会。(128章)
海瑞听罢,不由感慨道:「难怪元辅先前说一波三折。」
隆庆年间明察,万历初年暗访,到这一次皇帝亲自去考察,已经是第三次议河事了。
世宗当年要是把修道的心思,放到国事上来,想必也莫过如此吧。
李幼滋不关心一波几折,只想确认到底要花多少钱:「既然前一次工科条目清晰,仔细罗列出要花费近四百万两。」
「陛下如今是如何减到八十万两?莫不是又遭了傅希挚蒙蔽?」
外号三壶相公的李幼滋,或许是尿频害人,以至于思维有些迟滞。
一旁的鸿胪寺卿宋良佐提醒道:「方才元辅转述陛下德音,声称河工程全长260里,较之傅希挚计较的530里,整整少了一半,必然是再度做了规避。」
不愧是当初参与过河之议的朝臣,到底要敏锐不少。
工程造价不是按比例算的,少了二百多里的工程,必然引用了更多的旧河,规避了更多的工程疑难。
张居正朝宋良佐投去赞许的目光,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确系是改换了河道,起始点从泉河口再往南推移,直接从济宁与沛县的交界处,夏镇,开始挖掘。」
「向东南经过韩庄、台儿庄、泇口,至邳州直河口提前汇入黄淮。」
「工程分三段,第一段,从彭河支渠开凿,引流入夏镇,接至韩庄,打通微山湖、赤山湖、昭阳湖、彭河、沭河等河湖流路。」
「全长40里,预计耗费五万两,征发役夫一万,耗时五个月。」
「第二段,自西柳庄(今山东滕州)至韩庄,与第一段合流后,开凿侯家湾、良城至口河段。」
「全长四十五里,预计耗费十万两,征发役夫五万,耗时两月。」
「第三段,泇河口至邳州直河口,这一段便水到渠成了。」
「连同全线疏浚、筑堤、建闸,耗资五十万两,役夫十万,耗时一年。」
「引加作运至此一年七个月,全长260里,耗资六十五万,全线贯通。连带之后深筑河床,迁移官署,拢共八十万两,用时两年。」
神童虽然老了,却也是老神童,一番路线、账目数下来,简直倒背如流。
说到此处,朝臣终于对加河工程有了概念。
有人当场深信不疑,抚掌惊叹。
有人更加不解,皱眉沉思。
刑部尚书潘晟一般不参与这种事的议论,但此刻着实有些骨鲠在喉。
他委婉提醒道:「元辅,因地制宜,重制运道自然合乎天道。」
「就是这工费————是否有些过于乐观?」
「全长40里,耗费5万两,简直闻所未闻。」
不是,疏浚二百六十里的河道,省钱大家是信的,但这花费就八十万两,是不是有点太相信咱们大明官吏的操守了?
当初嘉靖四十五年,夏镇新河开辟,从南阳以南,东至夏村,又东至留城,凡一百四十一里,花了多少钱?
二百三十七万两!
尤其这第一段,40里,5万两,未免有点太几戏了一五万两还不够一个主事官贪的!
泰半朝臣对这种工程的造价没什么概念,但对同僚们贪腐能力深信不疑,纷纷看向朱衡。
朱衡并不答话,两手一摊,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犹豫片刻,摸了摸下巴:「陛下属意此段交给舒应龙督建,舒公能为操守,世所罕见,必不负众望。」
老张头表情显得有些不太自信。
当然,不是对舒应龙不自信,而是皇帝的信中措辞太夸张。
说什么四十里韩庄支渠,舒应龙止用三万八千余两,工成不足五个月,今给五万两,已然绰绰有余。
弄得好像能前知一样,实在羞耻,哪怕皇帝原话,也说不出口。
想到皇帝的言之凿凿并不靠谱,张居正不得自作主张,给同僚们吃颗定心丸:「不必太过担忧资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