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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2/4)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再等等看,等等看。」

李民庆再度重复了一遍百万漕工,好似咒语一般。

以河漕的体量,远不是盐政衙门能比的,就差撇开中枢自己发行货币了。

他当真不信皇帝敢把事情做绝,哪怕罚酒三杯,带着银两致仕回乡也不错啊。

吴之鹏见他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气得跺脚。

他正开口准备再劝两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隐晦的交流。

「今日会商,实为新政工程筹备之集议,因赖徐州官民戮力,河道衙门预召诸位于云龙山,共相咨度。」

众人抬起头,就见台阶上的潘季驯朝大雄宝殿内拱手为今日议事开题。

徐州一众官吏神情各异。

筹备工程之说,当初就是这个理由把人骗上云龙山的,没想到此刻还能再次听到。

「肃静!」

潘季驯呵斥了一声,自顾自继续说道:「然工部勘验之后,以其人事纷纭,工钜费繁,地势险奥,工部未敢专决,便搁置了几日,斗胆奏请陛下回銮徐州,亲临主持————」

作为会议议程的一部分,潘季驯简单点明了工程项目这一主题,顺便解释了一下这次工部扩大会议拖延数日,以及皇帝去而复返的原因。

在场的徐州官吏,少有人听潘季驯在说什么。

反正就是随着潘总理叽里咕噜一大堆,两名小黄门终于推开了大门,示意众人入殿面圣,行礼议事。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初临徐州的时候,便接见过各衙署的主官。

众人依着上次的礼数,亦步亦趋,闷头跟在潘季驯身后。

等迈过殿门,众人才发现这次的礼数似乎与上次不同,竟然都赐了座?

佛殿从里到外,次第整齐陈列着长桌长凳,好似学堂一般。

甚至每个位置上,还都摆好了一摞卷宗。

应该是讲台的位置,则是布置着一张桌案与太师椅,面朝殿外。

此时此刻,皇帝本人正坐在案后,戴着眼镜,低头翻阅着什么东西一蜡烛和煤油灯到底不够亮堂,这些年被迫夜里批奏疏,很难不近视。

皇帝身后是佛祖的金身,只不过脑门被一条横幅遮掩,上书《关于实施大明朝第一个五年计划两大工程(徐州)的专题工作会议》。

敢情真是商议河道工程?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暗自可惜,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不屑一顾。

「臣等拜见陛下,问陛下躬安?」

众人来不及细看细想,纷纷跟着潘季驯下拜。

礼数中应有的「躬安,平身」等台词,并未如期出现。

「朕方才听到潘总理在殿外说,工部为了贯彻新政,本意在徐州规划了工程,却因故耽搁了几日。」

皇帝的声音轻飘飘落下,丝毫没有让群臣起身的意思。

众人只能继续弯着老腰,恭候德音。

皇帝头也不抬:「潘总理是厚道人,说不出伤人话,朕替他解释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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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工钜费繁,就是有太多钱要拨下来,工部不放心徐州地方,早先便请行在都察院暂留徐州,肃贪整风。」

「这也是诸位为何被久留云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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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一众官吏这才明悟前因后果,纷纷打量着班首的潘季驯与陈吾德。

陈吾德领着行在官吏,潘季驯身后站着徐州一众主官,一左一右,目不斜视。

陛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皇帝德音继续传来:「所谓因故,也就是潘总理口中的人事纷纭,其实是行在都察院在徐州一番巡查后上奏,声称徐州官场塌方式贪污,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肃贪整风全然推行不下去,更不要说新政了,让工部重新斟酌。」

「潘总理当然还是向着你们的,觉得贪官污吏只是少数,不能因此耽搁工程,便与少司宪相执不下。」

「无奈,朕便亲自回来看看。」

皇帝这般开门见山,似乎刻意挑拣虎狼之词来用一般,直叫殿内针落可闻。

什么叫塌方式腐败?

什么叫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太让人寒心了!

想归想,态度不能乱,潘季驯身后的徐州一干官吏,悉数跪地请罪:「臣等失职!」

谁也不知道皇帝所言几分真假,更无法揣测皇帝作何思量。

总不能真就嚎陶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都察院弹劾得对,咱们徐州同僚都贪了吧?

只能在情况未明前应付一句失职,做臣子的不孝,折腾皇帝来回跑了。

可恨那佥都御史雒遵立刻打蛇随棍上,在那里煽风点火:「陛下,臣不敢说徐州无人不贪,但贼窟一词,恰如其分!」

「臣等不过扣押了几名胥吏佐官,勘察河堤营造,便好似捅了鸟窝一般。」

「什么事关重大,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什么漕运命脉,什么腐败有益————」

「上到巡按御史、管粮参政,下到乡贤士绅、市井小民,各方都打着为朝廷分忧的旗号来向都察院施压。」

「但凡重典肃贪,漫说新政工程了,我大明都好似要亡儒亡国了一般!」

遵的归纳能力还是不错的,否则当初也不能向穆宗皇帝细数高拱十二条大罪。

此时简单罗列了一番徐州的奇谈怪论,饶是耳目隔绝的徐州同僚,也立刻品出了外间的风向。

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腰胆,莫名壮了几分。

是啊,徐州地处河漕之关键,上可影响北京收纳苏松诸府税赋,中牵涉扬、淮、徐、

夏镇、张秋等漕河重镇之经济,下关乎贾商贸易,役夫赤民的生计。

从上官到乡贤,从士林到百姓,谁也不想大动干戈,惊扰得徐州三洪不宁,咱们君父岂能忤逆众意?

相信咱父的大局,优势在我啊!

被指名道姓的李士迪就是顾全大局的其中之一。

他脸色很是难看,硬着头皮出列:「臣巡按凤阳诸州府,代天牧民,为地方诸事敬陈管见,不过是职责所在。」

「连市井小民亦与臣不约而同,是非对错,可见一斑。」

「还请陛下明鉴。」

李士迪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但他的态度很简单,高歌猛进只存在于话本中,肃贪也得讲究一个刚柔并济才对。

更何况,新政诸事以不动摇地方秩序为前提,循序渐进,这本来就是部院内阁的白纸黑字,劝谏一句大局为重难道不是顺应中枢的治理思路?

如今连坊间百姓都反对,不更说明都察院大肆查案动摇了既有秩序,有遗祸河漕之忧?

雒遵张嘴欲驳。

敲击桌案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只见皇帝伸手将眼镜上拨,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乏累。

「万历二年以来,道理学宗罗百代,一跃成了天下大宗。」

「与此同时,心学、理学、乃至佛道等残余学说退潮还需要时间,在此之前,这些外道依然影响着百姓,尤其是部分士人的言行,并且这些残余与儒学正宗纠结在一起,使人难以分辨。」

「伴随着我朝新政不断实践,矛盾争端,必然会在思想上有所反应。」

「譬如李卿谏言的大局为重,士林口中的水至清则无鱼,乃至百姓揣摩都察院与河道衙门内斗。」

酝酿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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