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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3/4)

孙德秀一词失言,就被陈行健推断到这个份上,只觉欲哭无泪。

此刻已然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颓然别过头:「捐纳的米粮,也在水次仓入的账!」

吏部郎中许孚远方才还不明所以,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猛然拽住孙德秀的衣领,骇然失声:「你们在捐纳一事上做了手脚,私自卖官鬻爵!?」

萧良有与万象春后知后觉,齐齐变色。

捐纳!

祖宗设仓贮谷,凡民愿纳谷者,或赐奖为义民,或充吏,或给冠带散官。

换句话说,就是捐钱买官。

比如吴之鹏的祖父,就是捐纳来的阴阳官一嘉靖二十三年十月,朝廷颁令,阴阳官纳米200石给予正九品,纳300石给正八品,纳400石给正七品,俱散官。

和尚捐纳可以当僧官,景泰五年三月,兖州府原僧纲司都纲病故,和尚觉兴纳米700

石补得该职。

卫所武职同样可以捐纳,景泰三年定例,正千户以上包括指挥同知纳800石,副千户以上纳600石,各升级;总旗纳600石,小旗、舍人纳700石,军余纳800石,都可以升为试百户。

小吏就更不用说,纳150石充承差,纳200石者充知印,纳100石者充三司典史,纳70

石者充各府及运司更典,纳50石者充理问所等衙门吏典,纳30石者可以充杂职衙门吏。

甚至各地州府官学,都可以捐纳补监生。

但这种卖官鬻爵的事情,是有限制的,其一,大多是无权的散官,无品的小吏;其二,往往需要地方揭不开锅了,才会由朝廷特许。

譬如成化十一年湖广、江西捐纳,就是因为当年灾荒,饥民遍地,当地巡抚向朝廷奏请捐纳二百个散官。

又如成化十二年八月,浙江捐纳,也是因为当地遭了倭灾,为了救济百姓,允许富户捐纳一千名监生。

当然,徐州这等经年黄泛、饥荒的地方,正是奏请捐纳散官、监生的常客。

若是捐纳之事阳奉阴违,被动了大手脚————难怪徐州士绅官民相亲相爱到这个地步!

孙德秀一门心思想让眼前几人投鼠忌器,赶紧收手,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黄泛多年,征役无数,朝廷许的那几个散官虚职,哪里够用?」

「虚报灾情奏请捐纳、变动捐纳人数条目、一职多人、轮流入监、乃至先捐纳入官,后改卷宗调任转正,这些把戏,早就是咱家来徐州之前的惯例了。

「徐州上上下下,谁家不想给自己买个官身,给后辈买个监生?」

「各个衙门欺上瞒下,广开门路后,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徐州士绅可谓趋之若鹜!」

「到了如今,河漕上下成千上万人,阴阳僧道、士绅百姓、监生学子、堤坝典吏、有司巡检,已经数不清多少人是走的捐纳歪门了!」

「一旦捅破了这事,串联抗旨,截断漕运,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位大学士,行行好,收手吧,事涉国家命脉,祖陵在上,反腐亡国啊!」

好个道高一尺,好个魔高一丈,当真是好胆!

所谓祖陵在上,几乎就是对祖陵赤裸裸的胁迫,士绅利益受损,宁可让河漕淤积,也要侵害祖陵,动摇国运王气。

萧良有深吸一口气,看着孙德秀,就像看一个死人:「即便如此,捐纳本身也纳粮了,也不该在水次仓的账目上留下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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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追问道:「纳的粮呢?」

孙德秀嗫嚅半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客用回过头,迎上萧良有的目光:「彼时仓储破损,不便储藏,州衙与户部分司合计了一番,将捐纳粮草改成了折色银两入库。」

「这事————还未来得及呈报中枢。」

一旁的陈行健作为户科都给事中,气极反笑:「那折色的银两呢?」

客用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孙德秀看着这些文官愤恨厌恶的模样,心里越发惶恐。

他沮丧无比,喃喃道:「赈灾了,都发下去赈灾了,老百姓胃口太大了。」

孙德秀不能理解这几位学士为何这般作态,自己都这样悲惨了,彼辈竟然毫无共情与理解?

自己入宫以来,能力突出,多次受到大太监,嫔妃的赞赏。

然而,工作上的得意却难掩精神与物质生活上的失意,身体的残缺、微薄的俸禄、宫廷的冷清、调任徐州的背井离乡,让他的人生始终蒙着一层灰色。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被当地官员士绅,迅速发现孙公公精神上的空虚,围猎腐化。

朝廷给不了的情绪价值,竟然在徐州官场得到了,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与这些人走到了一起?

这般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么?

想着这些,孙德秀眼眶一红,竟是当场潜然泪下。

萧良有看到这一幕,嫌恶得差点干呕出来。

这时,万象春一把按住萧良有的手,将其拉到一边:「萧探花!」

萧良有疑惑回头。

待几人单独聚到一边。

万象春才一脸肃然开口道:「奸宦固然可恨,但此事干系国家命脉,确实需要慎重。」

背锅让小资历上没事。

但动摇漕运,割裂南北的锅,谁都背不住。

萧良有皱眉不已,直接打断道:「恶贼当前,万给事中莫非想高抬贵手?」

万象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眼神中不满一闪而过。

他狠狠瞪了萧良有一眼:「本官说这话了吗!整个行在就你萧探花一个铮臣?」

萧良有自知情急之下说了理亏的话,旋即拱手作歉,示意万象春继续说。

万象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此案划个底线出来,绝不能影响漕运,动摇国家命脉,诸位有无异议?」

陈行健与许孚远当即颔首。

萧良有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南连淮楚九地厚,东导齐鲁群流通,贾商贸易,百货阜来,说得可不止经济,更是凸显了运河维系本朝国本的地位。

万象春欣慰地出了一口气:「案子该办还是继续办,但涉众」的事按下不论,办个泾渭分明出来。」

「官吏中使无人不可杀,但万万不要引起徐州士绅帮派不满,免得鼓噪串联,截断漕运。」

屠戮官场是坏不了事的,杀完一批补一批,好说。

但捐纳的典吏监生,加上背后的帮派士绅,真就不一样了。

收缴税赋靠这些人,征召役夫靠这些人,监工管闸靠这些人,要是想坏了漕运,还真不是虚张声势。

然后,正是这般老成之言,萧良有却大摇其头:「万给事中,什么截断漕运,反腐亡国,无非是彼辈借机恐吓。」

「难道我徐州官场就没有能任事的好官么?难道我徐州百姓就没有靠着漕运吃饭的好人么?」

「以不动摇漕运为前提,此事固然应当慎之又慎,却绝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下官还是主张抽丝剥茧,割肉剜疮,大不了改道陆运、海运。」

什么截断漕运,无非就是说,徐州无好官,徐州无好人,似乎一旦继续肃贪,官场就要人去楼空,士绅百姓就要造反。

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万象春只看到贪官污吏握有权力,拥有一批「拥趸」,就为假象所迷惑,担心反腐如果用力过猛,可能遭遇某些人孤注一掷、联手反扑,造成亡儒亡国,甚至打算稍作避让。

这般想法,将徐州想过好日子的良民善商置于何地?

萧良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我之辈,岂能高看贪官污吏的心志,低估了朝廷的治政之能?万给事中,你离柔克错误只有三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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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春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

他气血上涌,怒道:「你这后生才是盲目乐观,不顾实情!」

「改道陆运?你知道四百万石的秋粮陆运需要怎么运么?用旱船!入冬后在官道上泼水结冰,拖船溜行!日行不过数里!」

「你知道海运现在年运为何止于五十万石?因为海船有险,海上有风!一旦倾覆便是颗粒无收,届时四百万石秋粮,谁敢全走海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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