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谐辞隐言,本体不雅(2/3)
没人能够否认,政策对于城市发展的影响。
东边一些的崇明,几年前还是不毛之地,在政策优容的影响下,短短六年就逐渐有了气象。
南直隶的几个盐课提举司,一朝被划归山东盐政衙门治下,淮安几城立刻显得疲软不能。
这就是看得见的大手。
就像南直隶应天府城作为本朝两大都城之一,虽然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后,南京作为留都地位有所下降,但其城市规制仍旧理所当然地保留了“京城”的宏伟框架与煊赫气象。
名流大儒自认学生的江南贡院,高官显贵往来不绝的南京部院,天下半数赋税汇集的南京国库……都是作为“京城”的附带,成就了眼下的南京城。
那么,独属于“京城”的优容,能不能理所当然地维系下去?
这个节骨眼上,有太多人为此思索担忧。
这份担忧自然不是无端由来。
事实上,在万历皇帝出宫南巡之时,这股风便开始刮起来了。
随着皇帝途径顺天府、河间府、济南府,距离江南越来越近,这股风也刮得越演越烈。
在上月下旬,也就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时候,行在通政司在邸报印发了文章《新政正在起变化》,一方面表明皇帝这次南巡的目的在于继续推进新政,另一方面又不点名不道姓地警告了一些官吏。
文章说。
“最近这个时期,在部分乡绅豪右、士林儒生、高官显贵中,反对新政的‘柔克份子’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
他们不顾一切,想要在大明朝的土地上,刮起一阵害禾稼、毁人口的地震,不惜掀起一场场民乱,发布一张张揭帖,挑拨天下百姓的矛盾,只为阻碍新政继续进行下去。
现在‘柔克份子’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即将走向顶点。
皇帝作为天下的袖领,预见到了这一点,于是出宫南巡。”
刻薄的措辞,寡恩的定性。
一股直冲天灵的寒意,势如破竹地传递到了江南,传递到了南京部院。
正所谓投石问路,石头落入水中,自然是水花四溅。
有人惊惶失措,闭门躲灾。
有人阳奉阴违,加速串联。
有人怒不可遏,动作不断。
以海瑞的名义伪造《劾张居正疏》,借题发挥,痛斥新政;匿名的文章指责内阁,言说朝野内外的政治互信,遭到严重破坏;甚至有谶纬直指皇帝,咒骂皇帝早晚遭雷劈。
揭帖、报纸、奏疏、密信,如同雪花一般在江南散布。
“现在学子上街游行,小民也应该跟上去!”
“形势非常严重,朝廷已经进退失措了!”
“局势已是一触即发,张居正他们混不下去了,该致仕了!”
“南人北人应该轮流坐庄!”
“北人的卫所跟着北京走,南人的卫所跟着南京走!”
纷纷的议论,万历皇帝登基不过八年,竟数落出了三十多万条意见、错误、罪状,涌动的暗流几乎夺淮而出!
然而。
正所谓不是真龙不过长江。
负隅顽抗本就是题中应有之意,并未超出中枢的预料。
皇帝的行程仍旧不疾不徐,探访老臣,视察民间,指导水利。
只有一道名为《关于江南整顿风气的指示》的诏书,平平淡淡地送到了南京部院的案头,简单的标题,似乎就像中枢在新政一事上,绝无回旋的平静与坚韧。
至于整的是什么风,诏书没有说得太透彻。
只不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与这道诏书一同抵达南京的,还有先行官礼部侍郎何洛文及其属官。
南京礼部很是识趣,礼部尚书刘斯洁退避三舍,为何侍郎腾出了公署,便直接告病在家。
何洛文是粗鄙北人,毫无礼数。
他肆无忌惮霸占礼部公署,公然以堂官自居,隔三差五提问军民官吏,搅得南京城鸡犬不宁。
一如今日,十月初七本是照例休沐的冬至,礼部大堂中仍旧济济一堂。
“太史公曰,敢犯颜色,以达主义。”
“其主义者,义理之名也,谓学之所宗,人之精神,群之制象。”
“本官奉命整顿风气,今日且整一整尔等的,地域主义。”
说罢这句,何洛文坐在正位,悠哉地举起茶盏,呷了一口。
所谓新朝雅致,除了生造词汇外,旧词新意也深得其中三昧,新的就是好的,新的就是象征进步的。
就好似地域主义一词,跳出了南北对立的窠臼,精准而委婉地概括了如今江南军民百姓的广泛思潮,不可谓不好。
可惜与会的有识之士并不能感受到其精妙所在,礼部大堂内,仍旧寂然无声。
何洛文也不介意,他放在茶盏,拿起手边的一份卷宗,挨个点名:“南京礼科给事中施观。”
话音落后,并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响应。
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后者却是无视了投来的视线,低头不语。
何洛文倒是习以为常,他转头看了过去,自顾自说道:“施给事中。”
“京师、留都并重,当弘南枢之用。凡礼制营建诸务,宜先下留曹集议。盖众议既洽,庙算斯精,犹三人之谋可裨诸葛。”
“这是施给事中所作文章的原文吧?”
这是施观在南京国子监学报的公开刊物,甚至还有白话版本散布给百姓——北京、南京应该是政治上的两个核心,应该多发挥南京的作用,一些礼制上的基本建设,可以事先交给南京讨论,再由北京定夺,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
天方夜谭的提议,针对的点却很明显。
清丈这种国策,怎么能仍由某个人,或者某一部分人独断专行呢?
推行了这么久,南方百姓怨声载道,不就是因为中枢无视了南方百姓的利益么?
如果让南京发挥本有的政治效用,怎么还会沦落到皇帝南巡的地步。
施观闻言,终于抬起头来,抿着嘴唇反问道:“为国本计,有何不妥?”
心中不满之下,连官场敬称都省了。
何洛文点了点头,竟然真就没再多说什么。
这些人没什么不敢裹挟的。
下到江南百姓,上到留都的政治地位,都是抗拒新政的筹码,实在没有整顿的余地。
何洛文在卷宗上轻轻记了一笔“柔克份子”,默默合上。
他捏起另一份卷宗,口中点到:“刑部主事林绍。”
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官吏显然是事主。
他抬起头,径直与何洛文对视,怡然不惧。
何洛文扫了一眼卷宗,开口质询道:“林主事,坊间都说你公然歧视北人,但凡是南人作案,你便大开慈悲之门,但凡北人作案,你便罪加一等。”
“可有此事?”
林绍脸色难看,冷哼一声:“无稽之谈!”
何洛文将卷宗翻了一页,头也不抬:“无稽之谈?”
“南人投湖轻生,你判了无辜同行的北人好友赔银二百两;北人跳河自尽,分明是被南人骗去白银数百两,你却说正常交友,还抢夺焚烧了死者姊妹留存的借据。”
“北人盗窃南人八十五两,你判了牢狱一年;南人盗窃北人三百三十两,报案后,你只判赔了一百一十八两。”
“北人马车夫报案说自己被捅刺割喉,你得知那案犯是南人,非但免去牢狱之灾,反倒赠予其1500文。”
“南人持刀与北人化解前嫌不成,捅刺脖颈,流血披面,如此大恶,你也免去了案犯的牢狱之灾,甚至还写信安抚贼人,好生知心了一回。”
“每有南人状告北人,你便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人逮拿下狱。”
“前些时日就有这么一桩事,你分明知道前者乃是诬告,却死不悔改,不仅不肯还人清白,竟派遣捕快,夤夜叩门,胁逼坊间戳你脊梁骨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