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人在囧途(2/3)
等宣传干事高举的镜头,开始了极具仪式感的“开光”
演讲:“嗯!
我们湖跺交警整体嘛,还是不错的!
(颇具气势的停顿,享受镁光灯的咔嚓交响)现在,老廖来了!
相信新领导必有新气象!
(手臂象征性曲臂90度再往正前方一挥)肯定能带领交警部门,去到一个崭新的高度!”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煽动性:“我期待你们迎来一个崭新的高潮!”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环视一圈,突然,眉头戏剧性地一拧,如同发现了什么千古悬案,转折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过!我提个‘小小的’建议哈:交警内务总体尚可,但!”他猛地一指楼下停车场,音量瞬间穿透屋顶,“车!停得不好!虽然都在线内,可有的车头朝外,有的车屁股朝外!这叫什么?这叫:乱!”
他重重一跺脚,龇出一口耀眼的大白牙,语重心长,字字如锤砸向全场:“同志们呐!我们可是交警!秩序的化身!讲究的是什么?是:整齐!划一!懂不懂哦?!”
长发如黑色绸缎般“飘逸”的廖得水同志,此刻脖子以上充血得如同刚出锅的醉虾,脑袋点得如捣蒜一般,恨不得掏出心来表忠心。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在课桌底下偷看禁书被班主任抓了现行的劣等生,声音都带着惶恐的颤音:“请首长放心!保证消除隐患!立刻整顿!必须整齐划一!向首长看齐!”
“什么手掌?”列席的祝一凡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侧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关青禾,“哪来的手掌?长毛说了个啥?”
“嘘!严肃点!领导训话呢!”关青禾拼命忍住爆笑的冲动,肩膀抖得像筛糠,“不是爪子那个手掌!是‘首长’!你耳朵让驴毛塞结实了?”
廖得水凌厉如淬毒匕首般的目光,精准地“剜”了过来,在祝一凡脸上刻下一道无形的伤痕才收回。
会议刚散,祝一凡就“荣膺”了一个金光闪闪、煞气腾腾的新头衔:整顿作风特别行动队队长。廖得水亲自“点拨”任务核心:“重点就是整顿车头!要像仪仗队一样,方向一致,精神抖擞!”
“‘整顿车头’?”祝一凡在会议记录本的空白处,信手画了一只倒悬的乌鸦,眼神讥诮,漆黑的墨水因笔尖停顿而洇开,像极了费局长演讲时飞溅的唾沫星子。“呵,”他心底一声冷笑,“不如说是‘整顿人心’,只可惜这方向盘,早就歪到姥姥家,扳不回来了。”
果然没过一天,后院就平地惊雷了!
关青禾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正在车棚里煞有介事研究哪辆车头最“不乖”的祝一凡给刨了出来。
“那位,又发什么疯?”祝一凡拍打着制服上的灰尘,一脸生无可恋。
“后院起火啦!廖大原地爆炸了!”关青禾语速飞快,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据说发现一辆无牌电动车的车头,居然是倒放的!角度刁钻,简直像在玩杂技挑衅!”
祝一凡简直想仰天长啸:“老鲁的车管所后门还在放人进来办证,人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我能怎么办?难道把那些电动车全扛在肩膀上展览?还是开天眼二十四小时盯着那几辆车屁股?”
关青禾笑得前仰后合:“活该!谁让你开会研究‘手掌’来着?恭喜祝大主任,‘整顿车头’的伟大事业线,被你成功开拓升级为‘整顿车屁股’啦!”
祝一凡眼珠狡黠一转,压低声音:“你说,我要是把这口‘车屁股朝天’的黑锅,精准甩到老鲁头上,祸水东引,廖大会不会直接‘磨刀霍霍向车管’?”
他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挥刀动作。
“甭做梦了!”关青禾果决地泼来一盆冷水,“老鲁那检车线的事儿,人家麻溜儿就摆平了,连局党委检讨的门槛都没摸到,私下里肯定‘诚意满满’、‘到位’得很。你这锅甩出去,百分百砸自己后脑勺上,梆硬!等着挨削吧!”
祝一凡反倒被激起了赌性:“赌一把?就赌老鲁这次能否全身而退!输了给我揉肩松胯半小时!”
关青禾一个大白眼翻出天际:“赌就赌!你这明摆着往坑里跳还敢开盘?松胯?姑奶奶一脚送你胯下生风,直达云霄之上信不信?”
结局毫无悬念,冰冷的现实给了祝一凡一记响亮的耳光。他酝酿好的那句“这事吧,根子可能还在车管那边流程没理顺…”刚怯生生地冒了个头,就被廖得水那皮笑肉不笑的“核善”凝视精准狙杀:“呵,”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嘴角挂着冰渣似的笑意,“推来甩去,很忙嘛?看来祝主任是日理万机啊?要不,这个综合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我也替你分担分担,坐坐看?”
话语轻柔,却字字诛心。
祝一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上瞬间堆砌起十二万分的忠诚与认真,变脸速度快过川剧:“哎哟领导!您日理万机,堪比总理!这点微末小事,哪敢劳您大驾分神!我来!必须我来!您放心!保证整得跟三军仪仗队一样,横竖一条线,车头亮闪闪!”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祝一凡算是彻底领教了,廖得水此人,绝对是周星驰《整蛊专家》的骨灰级信徒兼实践宗师。他深谙“时间刺客”的奥义,总能精准地在距离下班仅剩一刻钟:人心最涣散、归意最浓烈之时,如同被醍醐灌顶的佛祖,猛地拍案而起,想起某个“极其重要”、“十万火急”的任务,然后从容不迫、理所当然地按下全员加班的地狱启动键。
至于所有出差,必定“贴心”
地安排在周五下午出发,确保团队成员能在周日深夜或周一清晨,带着高铁车厢的浑浊余温与满身疲惫,“无缝衔接”
、“精神饱满”
(至少在打卡机前)地冲进办公室签到。
祝一凡时常在心底无声地咆哮:这哥们天天搁这儿自编自导自演大型职场魔幻现实主义连续剧《没完没了》+《不见不散》,看这永动机般的架势,莫非后面还有《续集:人在囧途之交警特别加班篇》?!
每一次被迫卷入这荒诞的剧目,都让他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无奈,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时间像被廖得水加了涡轮似的飞驰。
这泥潭,深不见底,挣扎只是徒劳,苦命的交警们,唯有在窒息中学会苦笑与自嘲。
5、
关青禾的离去,毫无预兆,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微澜的体制池塘,只留下“借用”二字模糊的涟漪,至于归期?不过是风中飘散的呓语,“遥遥无期”四个字,沉重得压弯了所有人的目光。
祝一凡径直撞进郑铮办公室那厚重的檀香迷雾里,把自己塞进沙发,闷声不吭如同土里刨出的陶俑,只机械地、一根接一根地将烟递到郑铮手中。
烟雾缭绕,模糊了视线与表情。
郑铮指间,那方鸡血石镇纸被把玩得温润。底部阴刻的“戒急用忍”方正沉稳,如同铁律,但那天然的血色纹路,却在灯光下蜿蜒扭曲,狰狞盘踞,像极了天行路上那些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监控图谱。
规矩框得住字迹,却框不住人心里翻腾的血色。
“小子,”郑铮终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烟雾随之轻颤,“我看出来了,你这是跑我这儿‘静坐示威’来了?”
“瞧您说的,”祝一凡脸上堆起职业的弧度,“哪能呢!就是…有点‘不堪重负’,特地来您这儿汲取点‘正能量’!”在体制的铜墙铁壁里,能遇上郑铮这般头发稀疏却心胸开阔、眼光长远的领导,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他虽非圣人,却自有其温度,偶尔提携后进,竟成了这冰冷齿轮间难得的“雅兴”。在他麾下,日子是向上走的,空气是流动的,希望的火种未曾熄灭。
哪像如今那位长发飘然的廖大,甫一上任,整个大队顷刻间便笼罩在无形的“白色恐怖”之下,气压低得能榨干肺里最后一丝氧气。祝一凡又恭敬递上一支烟,感慨如潮水翻涌:“老板,您仁慈得简直像玛利亚转世,我一度以为这种生物只存在于圣经泛黄的插画里。”
“说清楚,哪个玛利亚?”郑铮一愣,旋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驱散了部分烟雾,“不是小泽家的那位吧?臭小子!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拍马屁!滚蛋!”
尚方宝剑未曾请回,祝一凡只得怏怏而出,如败军之将。
“小祝子!”
刚蹭到电梯口的祝一凡,被这声尖细如太监宣旨的呼唤瞬间点燃,怒气冲冲地回头,却见关青禾正从藏钟办公室的门缝里探出头来,狡黠地冲他挤眉弄眼。
他皱着眉,像被拖慢了脚步,挪了过去。“啧!关大小姐,能否请教,‘小什么子’那是称呼公公的!咋地,在中心喊我老祝,一朝进了市局就‘水涨船高’,连称呼也跟着宫廷化了?”他故意将“船高”咬得含糊暧昧。
“你丫发音给我标准点!”关青禾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是‘水涨船高’!不是‘床高’!少在姑奶奶跟前耍你那点下三滥的荤心思!”久别重逢的熟稔化作唇枪舌剑,欢喜却从眼底溢出来。
祝一凡终究忍不住探问:“调你给老藏当贴身秘书了?”
关青禾摇头,笑容淡了些许:“我不是在宁岗中队镀过金嘛,这边新成立了个‘外联部’,算是赶鸭子上架,让我先牵头干着。”
“外联部?”祝一凡眉头锁得更紧,像拧不开的旧锁。
“嗯,”关青禾的笑意如潮水退去,露出无奈的沙滩,“暂时…别指望我回去了。至少老藏还在位的这半年,是回不去了。”
祝一凡一惊一乍,夸张地拍着胸脯:“大姐!您这断句能不能别像杀人抛尸似的分段?吓死我了!回不去也好!远离那‘头发蹁跹’的长毛妖孽,简直是天赐的福报!”“有时候,‘祸水东引’未尝不是一种保全。”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点,关青禾笑靥重现:“走,请你吃饭!主题就叫:你给我饯行!”她刻意眨眨眼,腮帮子抿出狡黠的弧度,“我请客,(你)付钱。”
一盘盘菜肴上桌,滋味远不及对话的辛辣。
关青禾看来是真的扎根市局了。据说,廖得水早已按捺不住,要将“心尖上的人”塞过来,顶替那空悬的位子。祝一凡嚼着饭菜,味同嚼蜡。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低沉的雷声滚过天际,仿佛命运的鼓点。
“叮叮!噗噗噗噗!”祝一凡的手机屏幕上,“中层群:水深火热版”群组跳出一条新消息,刺目的会议通知挤占了午餐时光。那提示音宛如一台濒临散架的老旧拖拉机在泥沼中绝望轰鸣,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他盯着屏幕,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哟,祝主任,您这眉头都能夹死一排苍蝇当搓衣板使了,何方神圣给您添堵了?”关青禾叼着吸管,斜睨着他。
“午饭黄金档开会,这神仙操作,”祝一凡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满脸的生无可恋,“简直是往沸腾的火锅里倒冰块:晶晶亮,透心凉,还膈应得人消化不良!”
关青禾好奇地抢过手机一瞧,乐得花枝乱颤:“啧啧,午休时间开大会?廖大这脑回路,绝对是九曲十八弯外加中途短路跳闸,清奇得独树一帜!这是要引领大家集体冥想,还是赶着去赴午夜凶铃的约?”
“本想陪你好好吃顿饭,这下只能‘囫囵吞枣’,当猪八戒吃人参果了!”祝一凡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卷起一大筷子红苋菜塞进嘴里。紫红的汁液瞬间在口腔炸裂,渲染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噬血现场”。
“噗!”关青禾笑得险些从椅子上滑落,“慢点!喂!我的祝大主任,您这‘血盆大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口红保卫战!优雅,注意点优雅行不行?”
关青禾眼疾手快结了账。祝一凡瞄了一眼那张刺眼的账单:¥520.00。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想转给你,一看这数字…忒敏感,怕转账附言里写‘谢谢’都会被揍出工伤。要不,我给您凑个整?521,表达我对账单这份‘深情’?”
“凑你个头!”关青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忽而低落下去,“存着吧!就当是...存点‘希望’。”
“啥希望?”祝一凡边发动车子边单手戳手机回工作群,像个忙碌的杂技演员。
“再见的希望。”关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漾开无声的涟漪。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的阴沉街景,状似无意地补充:“对了,我那破电脑,留了点‘小玩意儿’给你。桌面上那个蓝色幽灵图标‘GhostShell’,无聊时可以点点看,核心文件别乱碰就行,我可不想明天社会版头条是‘某交警大队网络离奇瘫痪,疑因主任手欠触发神秘代码’。”说完,狡黠地眨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6、
会议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耐力拉练,主旨明确:立威!
廖得水的风格向来是“快刀斩乱麻”,只不过他这把刀,通常只斩向他人的脖颈。他优雅地一甩长发,用宣布“今晚食堂加个鸡腿”般漫不经心的语气道:“综合中心是枢纽核心,人手捉襟见肘,这可不行。在我的积极运作下,决定将我过去的老部下,能力尤为突出的崔媛媛同志,调过来加强力量!”
祝一凡眼皮都懒得抬,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勾勒出的线条却分明是一头戴着滑稽王冠、鼻孔朝天喷气的猪,猪头上,几缕飘逸的长发被艺术家般地强调出来。
冗长而窒息的沉默后,廖得水优雅地拂过他标志性的长发,声音冰冷得像掺了西伯利亚的冰碴:“好了,散会!距离上班还有半小时,同志们可以去楼下‘欣赏欣赏’我们大队的独特风景,顺便…嗯,调整一下呼吸!”他的目光刀锋般掠过祝一凡,“祝主任,你辛苦点,看看有没有车头没摆正的车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驱逐令:都给我滚出去清醒清醒,别在屋里碍眼。对祝一凡而言,则额外附赠了一份刺骨的残忍:顶着风雨去执行一项毫无意义的任务。